风把地上的沙土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人裤腿里钻。
七王从那巷子口走出来的时候，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他没穿那一身看着吓人的甲胄，就穿了件黑布袍子，腰间系着根带子，看着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遛弯的闲人。
广场上那些原本还懒散着的黑甲兵，一见他出来，像是通了电似的，一个个挺直了腰杆。但七王没理他们，也没下令列队。他就那么一个人，穿过那片人群，脚底下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他一直走到那面黑底金字的旗子底下才停住。
那旗杆子被风吹得晃悠，他伸手扶了一把，就像是在扶一位老朋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巍峨的宫门。
这时候，这广场上就形成了一个怪异的三角。
最上面是宫门，三王站在台阶的最下一层，身后是一群杀气腾腾的御林军。中间是沈鸾，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离三王就几步远，像是个还没来得及撤退的看客。最下面，就是七王，他站在旗子旁边，身后是那几百号要造反的兵。
这三个人，直线距离加起来不到三十步。
这距离，要是拿弓箭，那是最好的靶子。要是拿刀砍，几步路就能见血。
可谁也没动。
三王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掐进了肉里，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七王更是轻松，他还甚至把那旗杆上的绳索在手心里绕了两圈，像是在逗鸟。
风呼呼地吹，把三个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
这沉默像是一块凝固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周围的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几百双眼睛就在这三个人身上来回转，生怕谁先拔出刀来，把这寂静给撕碎了。
沈鸾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足够让两边的人都听见。
“门开了。”
她没看三王，也没看七王，眼睛就盯着那面旗子。
“旗子也还在。现在你们两个可以说话了。”
这就是个引子。就像是在茶馆里给伙计使了个眼色，该上茶了。
三王眯了眯眼，目光越过沈鸾，直直地刺向七王。
“你开门的时辰比我想的早。”
七王笑了笑。他笑的时候脸上那种懒洋洋的劲儿更重了，看着完全不像是来逼宫的，倒像是来赶早市的。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七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想着殿下昨儿个晚上肯定没睡好，说不定一早就想出来透透气。我就早点来候着，别让殿下觉得这外头太冷清。”
“你不走，我就得开门。”
三王冷冷地说了一句。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意思是，是你逼我出来的，不是我怕你。
七王点了点头，像是挺赞同这说法。
“那是自然。我要是不在这儿杵着，那门肯定还得关得死死的。殿下躲在里头多舒服，哪怕外头洪水滔天，只要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但我走了，门还会关。”
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一下子就扎到了三王的痛处。
三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确实想开个门露个面，把这事给平下去，或者至少探探底。但这门要是开了再关上，那这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这开合之间，就是输赢。
“关不关，不是你说了算。”
三王往前迈了一步。
“这京城的墙，是我家的墙；这京城的门，也是我家的门。”
“你家？”
七王嗤笑了一声，也没生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墙。
“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墙还在那儿立着，但这墙里头的人换没换，那可就不好说了。”
沈鸾站在两人中间，始终没回头。她听着这两只老虎在那儿互相试探，每一句话都藏着针，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这不仅仅是斗嘴，这是在比谁的胆子更大，谁的底气更足。
三王站在高处，那是他的势，但他心虚，因为他不知道七王到底有多少底牌。七王站在低处，那是他的局，他手里握着兵，握着旗，但他不敢强攻，因为那个名不正言不顺。
这两个人，谁也吃不掉谁，谁也吓不跑谁。
七王看了一眼三王，又把目光转到了沈鸾的背影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沈家这丫头说得对。”
七王松开了抓着旗杆的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门是开了，话也说了。咱们这就这么站着，也解决不了这早饭吃啥的问题。”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副懒散的样子又回到了身上。
“殿下既然想出来透透气，那就多透会儿。这风大，别吹感冒了。”
三王没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七王却没再理他。他转了个身，看着那扇紧闭的东门方向，又看了看这扇开着的宫门。
“城门开了一扇，还有三扇关着。”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满城的人听。
“只要那三扇还关着，这棋就还没下完。”
说完，他没等三王回话，也没看沈鸾一眼，直接转身就走。他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赶苍蝇。
他走回了自己的那群士兵中间。那些士兵立刻围了上去，把他和那面旗子护在了中间。就像是一滴水汇进了黑墨水里，眨眼间，那个人影就看不见了。
广场上只剩下那面旗子，还在风中不知疲倦地晃荡。
三王站在台阶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沈鸾依旧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面旗子，听着风声。她知道，这一场“见面”，算是结束了。没人流血，没人拼命，甚至都没人拍桌子瞪眼。
但这比打了一架还要累。
因为大家都看清了对方的底牌。
三王知道了，七王不会走，七王也不敢硬来。七王也知道，三王怕，但他还没怕到要把位子拱手让人。
这就叫僵住了。
沈鸾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很短，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她站在两个男人的中间，刚才那种被夹击的感觉，现在才慢慢从后背渗出来，变成一层细密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