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了墙头,照得正堂那方砖地上一片白晃晃的。
屋里没生火,那股子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沈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支狼毫笔,笔尖在砚台边上舔了舔,饱蘸了墨汁。
那墨汁磨得浓,黑得发亮。
魏叔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那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桌上铺着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宣纸,就是普通的信笺,边角还有点毛糙。
沈鸾没抬头,手腕一抖,笔尖落在了纸上。
写得不快,一笔一划,像是刻字刀在石头上凿。
“旗子还插着。”
写完这六个字,她停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接着又写。
“城里的灯还亮着。”
最后一句。
“灯在别院。”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往笔架上一搁,那笔架发出轻微的“笃”的一声。她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没干透,黑字在白纸上看着有些扎眼。
这就完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连个请安的套话都没有。就这三行字,干巴巴的,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下咒。
魏叔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像个老核桃。
“小姐,这就……完了?”
他愣愣地盯着那张纸。
“就这么三句话?那七王看了能明白啥?旗子插着那是他自己插的,灯亮不亮跟他有啥关系?这别院……咱们这别院又不归他管。”
“他明白。”
沈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旗子是他在广场上插的,那是给三王看的,那是武人的刀。灯是我在城里点的,那是给明白人看的,那是文人的胆。我告诉他,旗子还在,说明他的局还在;灯也在,说明我的胆没丢。”
她把纸拿起来,沿着折痕慢慢折好,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块。
“灯在别院。这是告诉他,这京城里头,除了宫里那盏让人害怕的灯,除了广场上那面让人心惊的旗子,还有第三个地儿亮着呢。这地儿叫别院。”
她把信递给魏叔。
“送去广场上。就放在那面旗子底下的底座上。别给人,就放那儿。”
魏叔伸手接过那信,那信纸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可他觉得像是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小姐,这可是去龙潭虎穴啊。那旗子底下全是那帮反贼的兵,一个个眼珠子都红着。我这一过去,他们要是顺手把我给砍了,那我那俩孙子以后谁管啊?”
“他们不砍你。”
沈鸾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们要是想砍人,早上在广场上就动手了。七王既然在那儿摆着谱,他就得做出一副求贤若渴或者海纳百川的样子。有人送信去,那是给他面子,他正好借坡下驴。”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去吧。放那儿就回来,别多话,别多看。那帮兵要是问你,你就说是个捡破烂的老头,路过那儿扔了张废纸。”
魏叔叹了口气,把那信往怀里一揣,紧了紧腰带。
“行吧,我去。我这把老骨头,反正也是捡来的,丢了也不心疼。”
他转身往外走,那背影看着有点萧瑟。
沈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面空荡荡的墙。
时间在暗房里走得很慢。
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地挪,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拉长、变形。那棵石榴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像是个懒汉在床上翻了个身。
沈鸾没动。她就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那把没入鞘的短匕。刀刃在指间翻转,映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在等。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点急,不像来时的那么沉重,倒是透着股子像是见着鬼了的慌张。
魏叔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回……回来了。”
他喘匀了气,伸手把怀里的信纸摸了摸,好像确认它还在不在。
“放好了?”
沈鸾问,头也没抬。
“放好了。我就搁在那旗杆子的石头底座上,还拿块小石头压了压。”
魏叔抹了一把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那帮兵真吓人啊。我刚一靠近,那边就过来俩黑大个,手里的刀‘哐’一下就架我脖子上了。我照着您教的话说,我是个捡破烂的,看见地上有个纸片儿,怕碍着爷们的眼,就给放那底座上了。”
沈鸾嘴角勾了勾。
“他们信了?”
“没信也没打我。”
魏叔拍了拍胸口。
“领头的那个看了一眼那信,又看了看我,那眼神跟看个死人似的。但他没拦着我,也没把信给撕了。他就摆了摆手,让我滚。我这就赶紧滚回来了。”
沈鸾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七王的人不傻,知道这信来路不正,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随便得罪人。留着信,看看里头写的啥,总比把送信的脑袋砍下来要有用。毕竟,这都什么时候了,多个人多份力,多张纸多份心。
“他会看到那封信的。”
沈鸾站起身,走到窗边。
“只要他看到了,他就知道这城里的灯亮在哪个方向了。别院这盏灯,以后可就不是随便能灭的了。”
魏叔这时候才回过味儿来,他看着沈鸾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小姐,那咱们这是……算是跟七王搭上话了?这算是咱们这边的赢面?”
“谈不上输赢。”
沈鸾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外头的风已经小了,日头偏西,照在身上有点暖意。她走到那棵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干。那树皮硬得像铁,带着股子顽强劲儿。
“这就是个投名状。”
她看着那树上还没掉干净的几片枯叶。
“旗子是他的,灯是我的。我告诉他,这两样东西可以在一个城里头共存。他想怎么用这盏灯,那是他的事。但只要灯亮在这儿,他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把别院也当成旗子一样给拔了。”
“灯在别院。”
沈鸾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像是钉钉子一样扎实。
“这句话够他想半天的。”
她转过身,看着正堂那扇紧闭的门。
“现在,咱们就等着看他这盏灯,能不能把那两位爷给照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