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光线有些发闷,像是被那层厚重的窗纸给过滤得没了精神。沈鸾坐在桌前,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聚成一颗饱满的黑珠子,“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圆滚滚的黑点。
她没去擦,就着那个墨点,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这字写得不大,也不讲究什么章法,就像是记账一样,一行一行地往下排。
“宫门开了一次。”
写完这一行,她顿了一下。那扇宫门打开的时候,风吹进来的声音还在耳朵边上响。那是三王给的第一步棋,也是这局大戏开场的第一声锣鼓。
“旗子插了两天。”
笔尖接着往下走。那面黑底金字的旗子,在广场上像是个不倒翁,风吹雨打都不带晃的。那是七王的胆,也是他的脸面。
“绳头拆了一根。”
沈鸾手腕微抖,把这一行写得稍微轻了些。那根灰色的麻绳头现在就躺在墙角的暗格里,带着点机油味,也带着点试探的意思。七王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没认怂,也没撕破脸。
写完这三行,纸上还剩下一大半的空白。
沈鸾把笔搁在笔架上,端起旁边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了,苦味顺着舌头根往上爬。她放下碗,看着那三行字。
三天。三件事。
去鼓楼,那是把高度站住了;放灯,是把路指出来了;见那两个男人,是把底牌亮出来了。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该看的都看了,该试探的也都试探明白了。
外头那两个爷,现在谁也不敢动。三王缩在宫里头装深沉,七王躲在旗子底下装死。这局看似是僵住了,其实是把气都泄没了。
既然他们都停了,那就该轮到别人动了。
沈鸾重新拿起笔,在那三行字的下面,狠狠地写下了第四行。
“现在我该往前走了。”
这行字写完,墨迹还没干,看着透着股子决绝劲儿。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那笔滚了两圈,差点掉到地上去。
她站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那两扇窗户。
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人眯起了眼睛。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长得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条伸得老长,有些都要探到墙外头去了。那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听着像是在鼓掌。
沈鸾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
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院墙外那一方狭窄的天空。那蓝得有点假的天底下,藏着无数双眼睛,也藏着无数把刀。
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三天的铺垫算是做足了。那两盏灯,一面旗,都在这儿摆着。该看的人看见了,该懂的人也懂了。
她这一步“往前走”,不是去广场上凑热闹,也不是去东门看大门。
她得去那还没人敢去的地方。
沈鸾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写了四行字的纸上。那纸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一张刚出炉的判决书。
她没收那张纸,就让它那么摊开着。谁进来看一眼,都知道这儿的主子今儿个干了什么大事。
她整了整衣襟,转身走出了暗房。
外头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那股子阴冷的霉味儿给冲散了不少。魏叔正蹲在廊底下磨那把旧菜刀,看见沈鸾出来,赶紧把刀往身后藏了藏,站起身来。
“小姐,您出来了?今儿个日头好,要不要在院子里晒晒?”
沈鸾没停步,径直往大门口走。
“帮我备车。”
魏叔怔了怔,赶紧跟了上去,那双老腿倒腾得飞快。
“这就去备车!那……咱们这是要去哪?是去沈家老宅,还是去铺子里看看?”
“进宫。”
沈鸾的脚步没停,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魏叔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着。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进宫?这……这时候进宫?那外头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把“造反”那两个字说出来。
“是进宫,但不是去偏殿。”
沈鸾走到大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连个卖早点的影子都没有。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去内殿。”
沈鸾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宫轮廓。
“我不去见三王。我要去见那位还在榻上躺着的老爷子。既然这两位王爷都停下了,那就得让那个下棋的人亲自出马看看了。”
魏叔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内殿?那是……那是陛下住的地方啊!咱们有腰牌吗?这能进得去吗?”
“有没有腰牌都得进。”
沈鸾回过头,看了一眼魏叔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
“把车套好,直接走侧门。到了宫门口,你就说是沈家来送药的。他们拦不住。”
她立在那儿,身后的衣摆被风吹得扬起。
这三天里,她把规矩给破了,把灯给点了,把信给送了。现在这第四件事,才是真正的杀招。那两个王爷在外面斗得欢,可这天下到底姓什么,那根根儿还在内殿里躺着呢。
魏叔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劝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往马厩跑。
“得嘞!我去备车!但小姐您可得想好了,那内殿……可是吃人的地方!”
沈鸾没回话。
她站在院子里,等着魏叔把车套好。那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正踩在她的心尖上。
“往前走……”
她轻声念了一句。
“再不走,这路就要被人堵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