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外停稳,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
魏叔死死抓着缰绳,手骨节都泛了白,没敢回头看来人一眼。沈鸾没理会他的惊惶,撩起车帘,径直下了车。宫门大开,守卫的禁军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个个握紧了长枪,却没人敢上前阻拦,也没人敢高声喝问。
沈鸾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御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她没走正门,也没走平时命妇朝见的那条路,而是拐了个弯,直奔侧面那扇常年半掩的侧门。
那里平日里是给运送炭火杂物的太监走的,今天却没人把守。
三王的人撤进宫里后,把所有的防线都收缩到了内殿之外。这种收缩带着一种古怪的默契,仿佛在等着看一场好戏,又仿佛是谁都不敢伸手去触碰内殿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穿过侧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红墙黄瓦在日头底下泛着光,刺眼得很。沈鸾沿着墙根走,避开了正中间那明晃晃的日头。
转过两道弯,内殿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就在眼前。
门口没站着侍卫,也没见着宫女。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垂着手,弓着背,像是一截枯木头桩子似的立在门边。
那是老周。宫里伺候过三朝老人的周公公,如今这宫里除了那个躺在榻上的,也就他说了还算点数。
沈鸾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
老周慢慢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没行礼,也没出声呵斥,只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稍微露出点活气。他上下打量了沈鸾一眼,像是确认了来人是谁,这才哑着嗓子冒出一句:
“陛下今天醒着。”
这话听着像废话,可在这时候说出来,比什么都要紧。醒着,就能说话,就能看东西,就能做决定。
沈鸾点了点头,没多言,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长鸣,像是很多年没开过似的。殿里头光线昏暗,混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药味儿,还有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洗不掉的腐朽气。
沈鸾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合上。
外头的日头和声音瞬间被隔绝在外。大殿里静得吓人,只有角落里那个鎏金香炉偶尔爆出一个细小的火星炸裂声。
那架巨大的雕花龙榻就在大殿最深处的正中间。
沈鸾一步步走过去。
榻上躺着个人。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就要被那一堆明黄色的锦被给埋了。老皇帝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灰败。比起上次见着,他又小了一圈,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连火苗都变得有气无力。
沈鸾走到榻前站定,没跪,也没请安。
老皇帝眼皮子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当年的锐利,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可定定地看住人的时候,还是让人不敢造次。
他看见沈鸾,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风刮过枯草,带着点嘶嘶的拉扯声。
沈鸾看着他:“我来了。”
老皇帝喘了两口粗气,脑袋在软枕上微微动了动,视线越过沈鸾的肩膀,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墙看到外头那剑拔弩张的局面。
“外头三王和七王,都停住了。”
他又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沈鸾脸上,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是你把他们停住的?”
这话问得直白,也没带什么帝王的威压,就像是家里长辈问晚辈今儿个买了什么菜一样自然。
沈鸾没谦虚,也没领功,只是平静地说:“我让他们停住了。”
“嗯。”老皇帝应了一声,眼珠子转动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停住了……然后呢?”
这四个字像是带着钩子,要把人心里的打算给钩出来。
沈鸾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这地方她不陌生,规矩她懂,可今儿个她站在原处这儿,就不是为了守规矩来的。
“然后,”沈鸾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点回音,“我要往前走。”
老皇帝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还没成型的器皿,又像是在看一棵不知道会长歪还是长直的树。
过了好半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往前走……”老皇帝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扯动面部的肌肉,“你让三王开了宫门,把防线撤进去。你让七王守在旗杆底下,剪了根绳头给你回话。”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吞咽声。
“你把两边都动了一步。左边推一把,右边拉一把,这局棋是你摆弄起来的。”
老皇帝吸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像是要把这层昏暗的光线给刺破:“可你自己还没走。你把他们摆弄来摆弄去,你自己还站在原地。”
沈鸾看着老皇帝那张灰败的脸,她知道这老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怕躺在这儿动弹不得,外头那点事儿他也算得清清楚楚。
“我走了。”
沈鸾说。
“我今儿个来了这里,这就是走。”
老皇帝听完这话,眼里的那点锐利慢慢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了然的释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疲惫。他没再说话,只是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腕上甚至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他的手在枕头边上摸索了两下。
沈鸾没动,只是看着。
那只手摸索了一阵,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黑色的底,上面没有任何花纹,看着不起眼得很。
老皇帝抓着那锦盒,手腕颤了颤。
他没把锦盒举起来,而是就在榻上,顺着被面的坡度,缓缓地往沈鸾的方向推了一下。
锦盒摩擦着绸缎被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推出去的不是个盒子,而是这宫里最后的一点分量。
“那这个,你拿走。”
老皇帝的手松开了,锦盒停在离沈鸾最近的那个被角边上,稳稳当当。
沈鸾低头看了一眼那锦盒,又抬头看了一眼老皇帝。
老皇帝已经闭上了眼,胸口起伏得更剧烈了些,像刚才那几下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他不再看沈鸾,也不再看那锦盒,仿佛那东西只要推出去,就跟他再无瓜葛。
大殿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香炉里那一星半点的火星,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沈鸾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锦盒。
盒子很凉,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没当场打开,也没问里头是什么,只是顺手就把它揣进了袖子里。
“我走了。”
沈鸾又说了一遍。
老皇帝没睁眼,也没应声,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刚才那一番话已经把最后一点精气神都抽干了。
沈鸾没再停留,转身就往殿门走。
她的步子迈得很大,裙摆在地砖上扫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走到门口,她伸手拉开殿门。
门外的光亮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人眼睛微眯。
守在门口的老周还是那个姿势,像是根本没动过地方。看见沈鸾出来,他眼皮子都没抬,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沈鸾没理会这老太监,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顺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
风从回廊的尽头吹过来,带着点宫墙外特有的那种土腥味,也带着点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血腥气。
她走得很快,袖子里的锦盒硬邦邦地抵着手腕,带着一股子凉意,时刻提醒着她刚才那场对话不是在做梦。
一直走到宫门那巨大的广场边缘,沈鸾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两根巨大的红柱子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内殿的方向静悄悄的,那扇楠木大门紧紧闭着,像是一只闭上的眼,隔绝了所有的窥探。而另一边,广场尽头,七王的那杆旗帜还插在那儿,旗面在风里扑啦啦地响,像是在笑话这宫里的荒唐。
魏叔还在马车边上候着,见沈鸾出来,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差点没站稳。
沈鸾没上车,她走到广场边上的一块拴马石旁站定。四下里无人,只有远处宫墙上几个守卫的影子。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锦盒,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按开了锁扣。
盒盖弹开。
里头没金银珠宝,也没什么密信。
只有一卷明黄色的绸子,叠得整整齐齐,静静地躺在盒底。
沈鸾伸手把它拿出来,那绸子入手滑腻,带着一种特有的厚重感。她手一抖,将那卷绸子展开。
上面是空白的。
没有字,没有墨迹,干干净净的一片黄。
只有右下角,那个用来盖玉玺的位置,一方鲜红的印记赫然在目。那红印泥的颜色艳得刺眼,在这灰扑扑的日头底下,像是刚流出来的血。
那玉玺印是真的。
沈鸾看着那块空白的圣旨,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老皇帝没给她兵马,也没给她什么许诺的话,就给了这么个东西。这东西比什么都好使,也比什么都烫手。
谁打赢了,谁填名字。
或者,想让谁赢,就填谁的名字。
这是一张空头的许诺,也是一张最后的判词。
沈鸾盯着那方红印看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圣旨原样折好,重新放回锦盒,扣好盖子,再一次揣进了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一眼广场那头七王的旗帜,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向那辆破旧的马车。
“上车。”沈鸾低声道。
魏叔连忙把车帘子撩起来,沈鸾钻进车里,在那硬邦邦的坐榻上坐稳。
“回别院。”
她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车夫扬起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缓缓启动,绕过广场的边缘,贴着七王旗杆的影子,一路向着别院的方向驶去。
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催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