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宫门外那块缺角的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沈鸾坐在车里,身子随着车厢的起伏微微晃动。她没动那个锦盒,只是垂着眼皮,手搭在膝盖上。宫墙外头的风声听着比里头真切,呼呼地往车壁上撞,像是有人拿手在那儿拍。
魏叔在外面赶车,鞭子抽得极轻,马蹄子落在石板上,哒哒哒的,听着心慌。
出了那道宫门,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药味儿总算散了。沈鸾这才觉得自个儿的肺叶重新张开了。她吸了一口气,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激得人精神一振。
袖子里的锦盒硬邦邦地抵着手腕,那是老皇帝给的东西。
她伸手进袖筒,把那锦盒摸了出来。
锦盒通体乌黑,也没个锁扣,盖子就那么虚扣着。沈鸾托着这玩意儿,手心里没觉得有多烫,反倒觉得有点凉,像是摸着块埋在地里好些年的玉。
她没急着开。
这马车还是太晃,但这会儿也不是讲究的时候。沈鸾两指捏住盒盖边缘,轻轻一挑。
“啪嗒”一声轻响。
盒盖开了。
里头躺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颜色太扎眼,哪怕是在昏暗的车厢里,那一抹黄也亮得晃人眼。这是只有皇家能用的那种特制贡绢,织得密不透风,摸上去像摸着层油纸,滑腻腻的。
沈鸾屏住一口气,伸手把那卷绢帛拿了出来。
手指刚碰到那玩意儿,就觉出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她把锦盒随手搁在膝盖上,双手捏着绢帛两头,慢慢展开。
黄绢铺开,里头一片白。
只有右下角那一方印泥,红得像是刚从血管里淌出来的血,还没干透似的,那是传国玉玺的印迹。
九龙盘绕,受命于天。
但这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这道圣旨是空的。
沈鸾盯着那块空白的地方看了半晌。她见过的圣旨不少,可哪回不是写得满满当当?要么是封赏,要么是问罪,哪怕是些啰里啰嗦的废话,也得写上个“奉天承运”。
像这样,干干净净只盖个章的,她也是头回见。
这就是老皇帝给她的底牌。
“谁打赢了,谁填名字。”
她在内殿听这话的时候没觉着什么,这会儿看着这空白的绢帛,才品出那老头子这话里的狠劲儿。他没说“谁坐上去”,他说的是“打赢了”。这就意味着这皇位不是谁递过来的桃子,是得拿命去换的。
这老头子到死都不糊涂。
他不想背上废长立幼、手足相残的名声,也不想做那个把亲儿子逼上绝路的人。所以他把这张纸给了沈鸾。他让沈鸾做这个执笔人。
若是三王赢了,这上头填的就是三王的名讳,那是天命所归,正统继位。
若是七王赢了,这上头填的就是七王,那是顺应天时,人心所向。
若是……都输了?
沈鸾的手指在那明黄色的绢面上轻轻刮了一下,指尖触到那方鲜红的玉玺印,像是摸到了一把刀。
这东西太烫手。拿着它,就等于把全天下人的脖子都套进了个圈里。谁都知道,有了这道空白圣旨,谁就是造王者。
可老皇帝算得真精。他赌沈鸾不敢毁了它,也赌沈鸾不会轻易给别人。
沈鸾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没达眼底,反倒显得有点冷。
“空白就是什么都能填。”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个儿听得见。
“谁说一定要填王爷的名字?”
她把那卷圣旨重新折好。折痕锋利,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她把这玩意儿放回锦盒里,“咔哒”一声扣严实了。
这东西现在归她了。
这就是个随时能炸响的炮仗,也是把没鞘的刀。拿着它,不论外头打成什么样,不论最后剩下的是三王还是七王,只要把这名一填,那就是法统,那就是正统,谁也不敢在那上头吐半口唾沫。
马车这时候转了个弯,外头喧哗声隐隐传进来。
沈鸾知道这是走到广场边缘了。
她稍微侧了侧身,伸手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
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她鬓发乱飞。她眯着眼往外看。
广场那头,七王的那杆大旗还在那戳着。旗杆子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刚才那根断了一半的绳头还在风里飘着。旗面上那个大大的“七”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跟谁示威。
七王没退。
他在等。
他在等宫里头的动静,也在等沈鸾手里的东西。
沈鸾看着那杆旗子,眼神没怎么动。她把车帘子放了下来,车厢里重新暗了下去。
“走快点。”
她冲外头说了句。
魏叔应了一声,马鞭子抽得更响了,车轮子滚滚碾过路面,直奔着别院的方向去。
……
别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还是那么静。
马车停稳的时候,魏叔先跳下来,这回他没敢多话,也没敢多看,只把车凳摆好,低着头退到一边去。他心里头虚,刚才那一路上,车里那位爷一点动静都没有,比睡着了还安静,压得他赶车都不敢大声喘气。
沈鸾下了车。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别院门口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袖子里揣着那个锦盒,那玩意儿方方正正的,贴着小臂的肉,硬邦邦地硌着。
她没急着进屋,而是绕过了那道影壁,往后院走。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长得正密,绿油油的一片。没人修剪,枝条伸得有些张牙舞爪,有几根都探到了路中间来。
沈鸾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伸过来的那根枝条。
枝条上有细细的绒毛,刮着指腹有点痒。石榴花开还得等些日子,现在就是个个绿疙瘩。
“还要再长长。”
她轻声说了句,像是说给树听,又像是说给自个儿听。
松开枝条,她拍了拍袖口,好像要把上头沾着的宫里的晦气拍掉似的。然后她撩起衣摆,大步进了那间平日里谁也不让进的暗房。
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
只有墙角那张桌子上摆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她没开窗,径直走到桌前,伸手在桌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暗扣上按了一下。
“咯吱”一声。
桌子侧面弹开个小口子,里头是个黑乎乎的暗格。
这地方藏东西,比藏在枕头底下还要保险。
沈鸾把袖子里的锦盒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黑盒子在暗处更不显眼了,像块石头。
她没犹豫,手一松,锦盒滑进了暗格深处。
手再抽出来的时候,袖管轻了。
她把暗格推回去,那种机关咬合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着特别清楚。
做完了这些,沈鸾这才转过身,透过窗户缝儿往里看了一眼。外头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吹过来,影影绰绰的,像是个鬼影。
她没再看,转身推门出去了。
东西收好了,接下来该办事了。
这第九卷的棋盘,才刚铺开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