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过得格外快,又像是被谁给拖长了。
别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平时墙根底下那几声虫叫都听不见。沈鸾在院子里站到了后半夜,露水把裙角打湿了一片,才转身回了屋。她没睡踏实,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那根线头就在眼前晃,可怎么抓都抓不住。
等到外头的天光稍微泛了点白,她便索性不躺了,翻身起来。
用凉水抹了把脸,那股子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人算是稍微清醒了些。沈鸾没让人伺候,自己拎着那盏没油的灯笼,推开了暗房的门。
屋里还是昨天那股子陈旧味道,混着点干燥的尘土气。
她走到桌前,也没点灯,就借着那点透进来的晨光,伸手在桌底下一按。
“咯吱”一声轻响。
暗格弹了出来。
那个黑色的锦盒就静静地躺在里头。这东西昨天放进去的时候还是热的,这会儿摸上去已经凉透了,像是块死石头。
沈鸾把它拿了出来,搁在桌面上。
她没急着开盖,先是围着这桌子转了半圈,像是在审视一个俘虏。这锦盒看着不起眼,黑漆漆的,也没个花纹,若是扔在路边,怕是连捡破烂的都懒得弯腰。
可这里头装的东西,若是扔出去,这京城怕是得炸了锅。
沈鸾坐下来,两根手指搭在盒盖上,稍微用了点力,往旁边一推。
盖子开了。
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就躺在里头,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人动过。
沈鸾把它取出来,那触感顺滑得有点像摸着一条蛇。她把锦盒推到一边,双手捏着那卷绢帛的两头,在桌面上一点点展开。
明黄色的绸子铺在深色的桌面上,颜色鲜亮得刺眼。
这是皇室专用的贡缎,织造局特供的,民间谁敢用这个,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光看这料子,就知道这东西假不了。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右下角那方玉玺印,红得像是刚盖上去似的。那朱砂的气味早就散没了,但这印迹压在绢帛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压。九龙盘绕的纹路,每一道都清清楚楚,这是那方传国玉玺独有的印纹,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块来。
那是真的。
沈鸾又把视线往左移,落在了圣旨的正文区。
那里空空荡荡,一片惨白。
按照惯例,圣旨这地方该写得密密麻麻,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然后是一大通啰里啰嗦的缘由,最后才是赐婚、封官或者是抄家灭口的命令。
但这道圣旨,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老皇帝那张干瘪的嘴,紧闭着,不想吐出一个字。
沈鸾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忽然伸手,把那圣旨给翻了个面。
背面是素色的绢面,有些粗糙。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背面干干净净,连个墨点子都没有。有些圣旨为了防伪,或者是为了留个暗记,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写个极小的字,或者是盖个隐印。
但这张没有。
她又把圣旨翻回来,对着光亮照了照。
没有暗纹,没有夹层,没有藏着掖着的任何东西。
这就真的只是一张盖了玉玺印的白纸。
沈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算是落地了。她最怕的就是老皇帝临死前还要玩什么花样,比如在哪个角落里写个“沈”字,或者留个什么“着三王即位”的暗语。
那样的话,这就不是把刀,而是个烫手的山芋,她拿着不是,扔了也不是。
好在,那老头子是个要脸面的人。他既然说了给空白圣旨,就真的给了一张空白的。
“没留后手。”
沈鸾手指头在那方玉玺印上点了点,指尖感受到的是绢帛的凉意。
“这老头子,到死都不愿意背上违逆祖制、乱传皇位的名声。他把这名号空着,把玉玺盖了,就是把那口黑锅扔给了我。”
她低声自言自语,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看着像笑,又像是在冷笑。
“谁打赢了,谁填名字。”
这话听着公道,其实最是不公道。他把这一笔定乾坤的权力交了出来,却没给任何偏向。三王若是赢了,填三王;七王若是赢了,填七王。
这对他来说,谁坐那张椅子都一样,反正都是他的种。
可对沈鸾来说,这就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张入场券。
她坐在那儿,盯着那道圣旨看了许久。晨光慢慢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桌面上,把那明黄色的绢帛照得发亮。
“空白就是什么都能填。”
沈鸾的手指顺着那空白的地方划过,像是在写字。
“谁说非要填王爷的名字?”
她心里头那个念头其实昨儿个就在车里冒了个尖,这会儿更是跟野草似的疯长。既然这上头没有字,那笔就在她手里。若是这天下的王爷都死绝了,若是这仗打得大家都没脸见人了,若是……
“我写什么,就是什么。”
她把那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没敢说出来,也没那个底气现在就说出来。
但这道圣旨,确确实实是把一把尚方宝剑递到了她手里。而且这把剑,没鞘,没锁,谁拿着就是谁的。
沈鸾又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圣旨重新折好。
这次她折得很慢,每一条边都对的整整齐齐,像是把这一夜的不安和揣测都给折了进去。
她把圣旨放回锦盒里,却没有再把这个锦盒放回那个阴暗的暗格。
“咔哒”一声,锦盒被她合上。
她顺手就把这盒子推到了桌面的正中间。那地方原本放着个笔筒,被她挪到了边上去。黑漆漆的锦盒就在那儿摆着,显眼得很。
既然是手里的牌,那就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藏着掖着那是怕人抢,如今既然拿出来了,就得时刻提醒自个儿,手里有牌,别慌。
做完这些,沈鸾站起身来。
椅子在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走到窗户边上,推开半扇窗棂。
外头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带着点潮气。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就在窗户底下,枝叶还没完全伸展开,绿沉沉的。昨儿个碰过的那根枝条还在风里晃悠,上头有个小小的花苞,还没开,是个绿色的疙瘩。
沈鸾看着那棵树,眼神没什么波澜,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写什么。”
她问自个儿。
“什么时候写。”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她脑子里。
现在的局势就像是这锅烧开了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早就滚了。三王在宫里,七王在广场,老皇帝在内殿。谁都不敢先动,谁动了谁就是那个打破平衡的罪人。
而这道空白圣旨,就是那根搅动这一锅滚水的棍子。
若是现在写,那就是定局。可写了要是没人认,那就是一张废纸,还得搭上自个儿的一条命。
若是不写,那就得等。等到尘埃落定,等到那个能“打赢了”的人站出来。
沈鸾收回目光,重新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锦盒,眼神沉了沉。
“还得再等等。”
她低声说了一句,把窗户重新关上,只留了一道缝隙。那道明黄色的光亮被关在了屋子里,跟那个黑色的锦盒混在一起,等着下一次被打开。
屋子里重新暗了下来,只有桌面上那一点黑,像是一只眼,死死地盯着这满屋子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