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静得有些过分,连外头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像是被这厚墙给吞了进去。
沈鸾在桌前坐了不知多久,那盏残灯早灭了,屋里光线从灰暗慢慢转亮,日头顺着窗格子往上爬。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压得极低的脚步声,听着有点乱,像是赶了远路的人骤然停住脚跟。
“小姐。”
是魏叔。
他在外头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带着股子压不住的惊惶。这老仆平日里最是稳得住气,这会儿连调门都变了,显然是出了什么让他站不住脚的大事。
沈鸾没动,眼皮子都没抬,手还搭在那只黑漆锦盒上,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盒盖边缘。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魏叔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掩严实了。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顺着脸上的褶皱往下淌,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喘着粗气,还没站直身子就急着开口:“小姐,宫里头……宫里头传出信儿来了。”
沈鸾抬起头,眼神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脸上:“说。”
魏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说是陛下醒了。今儿个一大早,老周伺候他喝了半碗参汤,眼皮子动了,人也清醒了,能认人。”
沈鸾的手指停住了。
“醒了?”她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忧。
“是醒了。”魏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怪事儿在后头。醒了是醒了,却是一句话也不说。老周凑在耳边问了半晌,问是不是要传太医,问是不是要喝水,陛下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嘴闭得紧紧的,喉咙里连个‘啊’字都发不出来。”
魏叔说着,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好像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性:“小姐,您说这……是不是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了?还是说陛下有什么话想说,被什么脏东西给堵住了?”
沈鸾听完,没接话。
她慢慢把手从锦盒上拿开,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那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听着格外分明。
“他不是被堵住了。”
沈鸾看着对面的空墙,像是在透过那墙看进宫里头,“他是说不出口了。那是他自己把嘴给闭上的。”
魏叔愣了一下,没听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小姐,这话怎讲?既然醒了,有什么旨意发出来就是了,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比这干看着强啊。现在外头那些大人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就等着陛下金口一开呢。”
“急?”沈鸾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达眼底,“急就对了。不急怎么能把水搅浑?”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前。
窗外的石榴树叶子在风里翻飞,绿得有些扎眼。
“魏叔,你想想。”沈鸾背对着他,声音平铺直叙的,“一个人若是真糊涂了,醒了就会乱叫,饿了就会要吃的,疼了就会哼哼。可若是清醒着,却硬是不张嘴,那是为什么?”
魏叔眨巴着眼,试探着问:“那是……不想说?”
“是不必说了。”
沈鸾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魏叔脸上,“他知道自己时候到了。剩下那点时间,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他该交的东西已经交了,该指的路已经指了。剩下的事,那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该干的。”
魏叔听得更糊涂了,但他知道自家小姐这会儿心里头肯定是有数的。他犹豫了一下,视线险些往桌面上那个黑漆漆的锦盒上飘,迟疑着问:“小姐,那天晚上您进宫……陛下是不是给您留了什么……”
“这就是他最后一句话。”
沈鸾抬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指的正是那个锦盒。
“那晚他把它递给我的时候,话就已经说完了。现在他醒了却不说话,是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张嘴的事儿了。”
魏叔被这话震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凉。他虽然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但也听明白了,那盒子里装的不是寻常赏赐,那是烫手的山芋,也是能保命的符咒。
沈鸾走回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锦盒。
“他现在不说话了,朝堂上那些人就要疯。”
她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三王会找,七王也会找。他们会掘地三尺,把宫里翻个底朝天,就为了找那个‘陛下最后说了什么’。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咽气前到底点了谁的名,遗了什么言。”
魏叔脸色发白:“那咱们……”
“他们找不到。”
沈鸾把话截住,声音里带上了点狠劲儿,“因为那道圣旨不在宫里了。不在龙榻边,不在御案上,也不在老周怀里。”
她伸出手,把那锦盒盖子又按实了一些。
“在他给出去的那一刻,宫里就已经没这句话了。”
魏叔这会儿才算是回过味儿来,腿肚子有点发软。他看着那个不起眼的盒子,咽了口唾沫:“那……那要是他们查到小姐您头上来……”
“查?”沈鸾挑了下眉,“怎么查?那晚进宫的人只有我,知道这东西的人只有老周和陛下。老周是个死人嘴,陛下是个哑巴嘴。只要我不张嘴,这世上就没人知道这盒子里是什么。”
她看着那盒子,目光像是要透过那层黑漆看进去。
“空白。”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东西若是填了字,那就是催命符,谁拿着谁就是众矢之的。可现在它是空的,空的就是没有。他们搜我的身,搜我的院子,搜出来的也是一张白纸。”
魏叔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服气。这弯弯绕绕的,陛下留了一手,小姐又接了一手,这是要把这皇城里的算盘珠子全给拨弄乱了。
沈鸾没再解释。她知道魏叔虽然忠心,但这有些事还是烂在肚子里最稳当。
“行了,别愣着了。”沈鸾把锦盒拿起来,重新递到暗格口边,“去门口盯着。若是有人来问这问那的,就说我昨儿个受了风,正发汗呢,谁也不见。”
魏叔连忙点头:“是,小的明白。”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多嘴一句,“小姐,那这盒子……”
“这盒子我收好。”
沈鸾手上一用力,锦盒滑进了暗格深处。她在桌边摸索了一下,又是“咯吱”一声轻响,机关合上,桌面恢复平整,看不出一丝缝隙。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冷了下来。
“现在他沉默了。”
沈鸾看着那块刚刚还放着锦盒的空地,语气森然,“沉默的时候,东西在谁手里,谁就是赢家。”
魏叔不敢再问,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里又剩下沈鸾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面墙跟前,手按在暗格的位置上。指尖底下是实木的纹理,凉意透着木头传过来。
外头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子哗啦作响。
沈鸾心里清楚,这风很快就要刮进宫里,刮进朝堂。老皇帝那张闭上的嘴,就是这风箱的最后一块板。现在板子抽了,火就要烧起来了。
三王的人肯定会有动静。那是个按不住的主儿,老皇帝前脚闭眼,他后脚就得翻箱倒柜。
“写什么。”
沈鸾脑子里又转起了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写。”
这两个问题像两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写早了,那是找死;写晚了,那是给被人做嫁衣。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外头的日头有些晃眼,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上像是涂了油。她看着那树,眼神没焦距,只是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且等着吧。”
“看谁先几乎这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