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的门,一上午没开过。
刘德跪在榻前,手里端着那半碗参汤,已经凉透了。他不敢抬头,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看榻上那个人。
老皇帝睁着眼。
他确实是醒了。眼皮子能动了,眼珠子能转了,甚至刚才参汤递到嘴边,他还微微张了张嘴,咽了两口。可他就是不说话。
刘德伺候了他三十年,从没见陛下这样过。
"陛下……"刘德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说,"太医说,您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就动动手指头。奴才在跟前伺候着呢。"
老皇帝没动。
他睁着眼,看着殿顶那根横梁,目光散散的,像是透过那横梁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刘德心里发慌。
他又等了一会儿,壮着胆子问:"陛下,三王爷今儿个一早递了话进来,说想进来给您请安。您看……"
这回,老皇帝动了。
他的眼皮子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意思刘德懂——不见。
"那……七王爷那边……"
老皇帝的眼皮子又垂了一下。
还是不见。
刘德跪在地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陛下醒了,不见儿子,不说话,就这么躺着。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不敢问,也不敢起身。
就在他跪得膝盖发麻的时候,老皇帝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用气声挤出来的,几乎听不见。
"……她拿走了吗?"
刘德一愣,猛地抬起头:"陛下,您说什么?"
老皇帝没再说话。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把那句话用尽了力气。
刘德跪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才琢磨出那句话的意思。
"她"。
那晚进殿的人,只有沈家那位小姐。
刘德的后背,刷地一下凉了。
他跪在榻边,那半碗参汤端在手里,一动不动。
"她拿走了吗……"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陛下问的,是沈家小姐?她拿走的,是什么?"
他不敢深想。
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比谁都清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可这句话偏偏让他听见了,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榻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已经闭了眼,呼吸平缓下去,像是又睡着了。
刘德端着那碗参汤,轻轻退出了内殿。
门合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
"我什么都没听见。"他低声对自己说,"什么都没听见。"
他把那碗凉透的参汤递给旁边的小太监,转身走了。
可那句话,在他心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走出几步,又停住了。
身后,内殿的门紧闭着,静悄悄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回廊拐角,他看见一个小太监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看什么看!"刘德板起脸,"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小太监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去。
刘德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太监跑远的背影,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宫里,"他低声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那句话,他压在心底,谁也没说。
可他也知道,这宫里,迟早会有人来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