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把别院里的地砖晒得泛白。那棵石榴树倒是精神,叶子支棱着,像是不知道什么是累。
沈鸾手里提着个半旧的铜喷壶,正站在树底下浇水。水流顺着壶嘴喷出来,淅淅沥沥地落在树根底下的土里,激起一股子土腥味。她做得慢,一下一下地压着气,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数着日子打发时间。
魏叔就是在这个时候跑进来的。
他跑得太急,脚底下拌蒜,差点在门槛上磕一下。那张平日里还算有点肉的脸,这会儿绷得紧紧的,全是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小姐。”
魏叔压着嗓子,那声音像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宫里头出动静了。”
沈鸾没停手里的活,又压了一下喷壶,水声哗啦啦地响。
“急什么。”她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说吧,什么事。”
魏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往前凑了半步,左右看了一圈,确定院子里没别人,这才把嘴凑到沈鸾耳边:“三王的人今儿个晌午就开始在宫里走动了。没干别的,就是到处找人问话。”
“问什么?”
“问那天晚上陛下清醒的时候,都有谁进过内殿。”魏叔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惊惶,“那些人跟疯狗似的,把当值的太监宫女都问了一遍。虽然是私下里问,可这话传得快,这会儿怕是已经有人琢磨过味儿来了。”
沈鸾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眼皮,看着面前那棵石榴树,像是要透过那些叶子看见宫里头那堵墙。
“问得挺快。”
她把喷壶放到脚边,发出一声闷响。“他在查我。他知道那天晚上我进去过。”
魏叔一听这话,腿肚子有点软:“小姐,那您说……他是不是知道您拿了什么?要是三王知道那东西在咱们这儿……”
“他不知道。”
沈鸾打断了魏叔的话,语气笃定,“老周嘴严,陛下那是铁了心的哑巴。他要是知道那是个什么物件,这会儿就不只是‘打听’了,那得是带兵把别院围起来,掘地三尺地搜。”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魏叔:“他现在只是在猜。猜我进去干了什么,猜我出来带了什么。”
魏叔稍微松了口气,可眉头还是没展平:“那……他会怎么猜?”
沈鸾没急着回话。她走到廊下的藤椅边坐下,顺手端起旁边早就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敢在大街上嚷嚷。”
她放下茶盏,看着院子里那片明晃晃的日头,“他查到了也不会说我‘拿了东西’,他只会说‘沈小姐进去过’。这话听着没什么分量,可到了有心人耳朵里,那就是一根刺。”
“他会想,我是不是带走了什么遗言,或者是免死的金牌,还是别的什么要紧信物。”沈鸾冷笑了一声,“但他绝对猜不到是那玩意儿。那东西太大,大到没人敢信那老头子真敢给出来。”
魏叔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是该怕还是该安神:“那咱们是不是得防着点?那锦盒……是不是得藏得更深点?”
“藏?”
沈鸾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藏起来就说明怕了。我现在若是把东西埋进地底里,那就是告诉他,我手里有鬼。”
她抬脚往暗房走去,步子迈得稳当。
“让他查。他在宫里查,就会想着来找我确认。他想看看我是个什么态度,是不是还要在那装傻。”
魏叔跟在后头,有些发愁:“那他要是真找上门来……”
“找上门来正好。”
沈鸾走到暗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魏叔一眼,“我不去找他,正愁没理由跟他说话呢。他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我不少事。”
推开门,暗房里依旧透着股子凉意。
沈鸾走到桌前。
那锦盒就放在桌面的正中间,黑漆漆的,没遮没掩。昨儿个她把它从暗格里拿出来,就是为了这会儿。
她伸出手,指腹在那盒盖上蹭了一下。
“他在试探,想看我会不会把东西藏起来。”
沈鸾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着,“如果我把这东西藏得连耗子都找不着,那就是告诉三王,这东西比命还重要。那他就会不择手段地来抢。”
“那现在……”魏叔看了一眼那盒子,心里头直突突。
“现在它就在这儿。”
沈鸾没把锦盒收进暗格,也没把它往里推一推。她甚至故意把盒子往桌子边缘挪了半寸,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我就把它放在这儿。谁进来都能看见。”
她转过身,看着魏叔,“你记住,越是要紧的东西,越不能藏着掖着。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显眼的地方。三王若是派人来,让他看。让他看完了回去禀报,沈鸾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放着几个旧摆设。”
魏叔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鸾的意思。这是在用空城计。
“小姐高明。”魏叔这才算是服了气,心里的慌乱也慢慢平复下来。
沈鸾没接话。她坐回椅子上,视线落在那锦盒上,眼神沉静。
“他约莫着也快到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三王是个急性子,既然查到了线头,就不会干等着。这会儿他怕是已经在写帖子了。”
魏叔一愣:“这就写帖子?”
“他等不及了。”沈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老头子醒是醒了,可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谁都知道那是最后的机会。他不抢在前面,七王那边可不会客气。”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声音听着有些生硬,不像是自家人的动静。
魏叔脸色一变,就要往外跑。
沈鸾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她自个儿坐在那儿没起身,只是把视线从锦盒上移开,看向了门口。
“去开门。”
她吩咐道。
魏叔动作停住,随后咬了咬牙,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没多会儿,魏叔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的帖子折返回来。他身后没跟着外人,显然送信的人把东西递到就走了。
“小姐。”魏叔把帖子递过来,“是三王府上的人送来的。”
沈鸾接过那帖子,看了一眼封皮。
上面没写什么废话,就一行字,字迹看着有些潦草,透着股子急切劲儿。
“请沈小姐过府一叙。”
魏叔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过府一叙?这是要您去他那儿啊。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进了王府,那可就是进了虎狼窝了。”
沈鸾把帖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什么时候。”
她把帖子随手扔在桌面上,正好压在那锦盒旁边。
“他这是在试探。”
沈鸾看着那张红帖子,像是看着一张挑战书,“他若是写‘登门拜访’,那是他怕我。可他写‘过府一叙’,那是要我去他的地盘。他在看我会不会怕,看我会不会推脱。”
“那……小姐去吗?”魏叔小心翼翼地问。
沈鸾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她伸手把那只锦盒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那张帖子压着的阴影。
“他去信问得这么快,说明宫里的动静让他坐不住了。”
沈鸾淡淡地说,“他想要那道圣旨,但他不知道在我手里是不是真的有。他得见我,得看我的脸,听我的话,才能判断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把锦盒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既然他想看,那就让他看。”
“只不过,这东西我现在不给。”
沈鸾把锦盒重新放回桌子正中间,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颗还没走的棋子。
“把这帖子收好。”
她看了一眼魏叔,“告诉他,明日申时,我过府。”
魏叔吓了一跳:“小姐,您真要去?”
“不去怎么行。”
沈鸾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他既然把路铺好了,我就得走上去。不然怎么知道,这路底下埋的是什么雷。”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棵石榴树。
树底下的土已经干了,刚才浇的那点水早就给吸得干净。
“备车。”
沈鸾说,“明天去三王府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魏叔愣道:“什么事?”
沈鸾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把那个锦盒,放回暗格里去。”
“真的要放回去?”魏叔有些不解。
“嗯。明天我不带它。”
沈鸾转过身,目光沉沉,“我去见他,两手空空。他问我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都没有。他若是要搜我的身,就让他搜。”
“这……”魏叔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他搜不到,才会信我没有。”
沈鸾走到桌边,亲手把锦盒拿起来,塞进了暗格深处,然后用力合上了机关。
“至于真的那个……”
她拍了拍桌面,看着那块恢复平整的木料。
“等时机到了,我自己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