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压下来,别院门口就响起了马车停驻的动静。
这回来的不是那个只会跑腿的小太监,也不是随便哪个管事,而是三王府里的长史。这人在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面前露脸次数不少,姓赵,是个专门替主子跑腿办体面事的角儿。
魏叔一脸紧张地把他领进了正堂。
沈鸾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没开刃的玉如意。她没站起来,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长史,稀客。”
赵长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衫,腰间还挂着三王府的信牌。他进门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这正堂的陈设,随后才躬身行礼,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小姐,咱家王爷听闻您身子不适,特意让下官来探望。”
赵长史笑着说,手里从袖中掏出一张大红的帖子,双手递了过来,“另外,这还有张帖子,王爷想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沈鸾没伸手接,只是示意魏叔拿过来。
魏叔战战兢兢地接了帖子,转手递到沈鸾面前。
那帖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封皮是极好的洒金纸,上面用浓墨写了几个大字,封口处压着三王府的私印,那朱砂印泥红得刺眼。这东西若是放在平日,那就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请客条子。
沈鸾伸手挑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透着股子不可置疑的劲头:
“明日巳时,请沈小姐过府一叙。”
下面落款是三王的名讳。
沈鸾盯着那“巳时”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巳时,那可是大上午,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也是办正事的时候。这哪是请客吃饭,分明是摆开阵仗要谈公事。
她把帖子合上,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赵长史,王爷这帖子,下得有点急吧?”
赵长史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王爷也是挂念宫里的情形,有些事想问问沈小姐。毕竟如今这局势,您是最清楚不过的。”
“我清楚?”
沈鸾轻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我不过是个待在别院里的闲人,宫里的事,我哪有资格清楚。”
赵长史没接话,只是依然保持着那个恭敬的姿势:“王爷说了,明日巳时,他在府里候着您。车马都在外头备着了,若是您方便,这便可以回话。”
这是在催促了。
魏叔站在一旁,额头上又冒出了汗珠子。他看了一眼沈鸾,又看了一眼那赵长史,嘴唇动了动,却不敢插嘴。
沈鸾看了看赵长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过府一叙。”
她低声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吞下去似的。
“他不去茶楼,不去城墙,也不来我这别院。他让我去三王府。”
沈鸾抬起眼,直视着赵长史,“赵长史,你也是王府里的老人了,你说说,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赵长史眼珠子微微一转,腰弯得更低了:“沈小姐说笑了,王爷只是觉得府里清净,适合说话。并无他意。”
“清净?”
沈鸾冷哼了一声,“三王府里外三层兵马,那是谈事的地方?那是审人的地方。”
赵长史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沈鸾说话这么不客气。
沈鸾没再难为他,摆了摆手:“行了,帖子我收下了。回去告诉王爷,明日巳时,我会到。”
赵长史松了口气,赶紧躬身行礼:“那下官就替王爷谢过沈小姐了。明日辰时,马车准时来接。”
“不必了。”
沈鸾截住了他的话,“我有腿有脚,认得路。你们的车马留着给别人坐吧。我自己去。”
赵长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鸾会拒绝王府的马车。这在京城里,坐王府的马车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保护。沈鸾拒绝,就是拒绝了三王抛出来的那半个橄榄枝。
但他也不敢多劝,只能讪讪地点头:“是,是,那下官就回去复命了。”
说完,他也不敢多留,带着随从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魏叔才敢凑上来,压着嗓子:“小姐,您真要去三王府?那地方……那地方现在就是个虎狼窝啊。这一进去,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可都两说着呢。”
沈鸾把那张大红帖子拿在手里转了转。
“去。为什么不去?”
她把帖子扔进抽屉里,也没锁,就那么敞着,“他约我过府,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我敢不敢进他的门。”
魏叔急得直搓手:“小姐,这哪是试探啊,这就是要困住您啊。您想,他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想怎么拿捏您都行。咱们要是去了,那可就是没了退路。”
“魏叔,你错了。”
沈鸾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头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
“他这是怕了。”
“怕?”魏叔一愣,“三王现在兵强马壮的,怕咱们?”
“他不怕我,但他怕那晚上的事。”
沈鸾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堂里的那盏油灯上。灯芯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宫里查了一圈,肯定查到了那天晚上我进过内殿。但他没查到那是老皇帝亲口给的旨意,也没查到我拿走了什么东西。他只知道我去了,而且出来的时候带着东西。”
沈鸾理了理袖口,“他约我在他府里见,就是因为他不敢出来。他怕一出那个门,就被七王的人盯上,怕这最后一点底牌被别人抢了先。”
“所以,他只能缩在壳里,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魏叔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大概明白了意思:“那小姐您去……是去送人头?”
“我是去告诉他,我不怕他。”
沈鸾走到桌边,把那个抽屉推了进去,“我要是不去,他就会觉得我是怕了,觉得我手里那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动用强硬手段。我要是去了,这就成了明面上的谈判。”
“他问什么,我说什么。只要我不露怯,他就不敢动我。”
沈鸾看着魏叔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安抚了一句,“放心,三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讲究个规矩。在王府里动手,那太掉价,他也担不起那个名声。”
魏叔这才稍稍安了点心,叹了口气:“那小姐明天……带几个人?咱们那几个护院,怕是进不去王府的门。”
“不带人。”
沈鸾干脆利落,“就咱们这辆破车,魏叔你赶车,我坐里头。到了门口,你就在外头候着,哪也别去。”
“这……”魏叔还要再劝。
“就这么定了。”
沈鸾转身往里屋走,“明天见着他,他要问的只有一件事。”
魏叔连忙跟了两步:“问什么?”
沈鸾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桌上那张已经被关进抽屉的大红帖子。
“他会问——那天晚上我进宫,到底拿了什么。”
她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意,“这问题要是回答错了,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
魏叔听完,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鸾没再理会他,径直进了暗房。她把门关严实了,走到桌前,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个暗格。
那道空白圣旨就在里头躺着。
“明天去见他。”
沈鸾心里盘算着,“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只不过,这给出去的到底是蜜糖还是毒药,那就得看三王自个儿的造化了。”
她伸出手,在暗格的机关上轻轻拍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明天巳时。”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勾起,“三王爷,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