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府的大门比别院那扇破木板门气派太多了。
朱漆铜钉,两个石狮子瞪着眼,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善地。沈鸾下了车,魏叔在车辕上坐着,手里攥着缰绳,指节都泛了白。他没敢多话,只是拿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扇门,像是怕下一秒这门里就会冲出一队兵丁把自家小姐给绑了。
沈鸾没回头,步子迈得稳当,直接进了那道早已敞开的侧门。
引路的是个面生的管事,一路低着头,也不说话,领着沈鸾穿过前院,绕过那座假得有些离谱的太湖石,直奔后院的书房。
府里静得出奇。
按理说,王爷的宅子里该是人来人往,丫头小厮跑断腿才对。可这一路走来,沈鸾只看见几个佩刀的侍卫立在回廊拐角,连个扫地的都不见。这哪是个家,分明是个兵营。
到了书房门口,那管事停住脚,躬身道:“沈小姐,王爷在里面候着。”
沈鸾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屋里没焚香,也没有什么茶气,干巴巴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陈旧纸张的味道,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窗户都半掩着,光线不大好,显得屋里有些阴沉。
正中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头,坐着个人。
三王没站起来。
他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那种松快的长衫,而是一身正儿八经的朝服。暗红色的锦缎上绣着蟒纹,腰间束着玉带,那顶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看着像是马上就要起驾去宫里上朝似的。
可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案桌边缘,两根手指轻轻敲着那硬邦邦的桌面。
“坐。”
三王看见沈鸾进来,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下巴微抬,指了指案前那张太师椅。
沈鸾没客气,走过去撩起裙摆坐下。这椅子硬,没铺软垫,坐着并不舒服。她腰背挺直,视线落在三王那张略显疲惫却强撑着精神的脸上。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显得这屋里更加死寂。
“那天晚上,你进宫了。”
三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昨晚没睡好,火气有些旺。他没说什么客套话,也没绕弯子,直接就奔着那件事去了。
“你进了内殿,见了我父皇。然后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钩子,死死地钩住沈鸾的脸,“别想着抵赖。我知道你拿了。”
沈鸾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看着三王,语气平淡:“殿下既然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瞒着。是,我是拿了。”
她答得干脆,连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三王像是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利索,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眯起眼,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压迫感顺着桌面压了过来。
“你倒是诚实。”
他冷哼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拿的是什么?”
沈鸾没接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三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身子往后一靠,那张硬木椅背发出“咯吱”一声响。
“算了。”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不必说。我知道你拿的是什么——或者说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父皇那个脾气,临了临了,总要留一手。他不会把话说死,也不会把路堵死。给你一道手谕?还是一封密信?或者……”
三王顿了顿,视线落在沈鸾的袖口上,“一张空白的纸?”
沈鸾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这老狐狸,猜得还真准。
三王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又带着点狠劲。
“我不问你拿了什么。那东西既然在你手里,就是你的事。内容是什么,我不打听,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猜。”
他盯着沈鸾的眼睛,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这话问得直接。
他不问东西,只问时间。这说明他在等,他在等这张牌打出去。他在赌沈鸾这张牌能改变现在的死局。
沈鸾看着三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王爷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宫里出不来,外头有七王堵着,里头有个不说话的老皇帝。他急,他比谁都急。
“殿下问我时间?”
沈鸾微微一笑,身子往后一仰,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这时间,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三王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你说了算?那你拿个死人东西做什么?摆着看?”
“那自然是要用的。”
沈鸾收了笑,正色道,“但什么时候用,得看那东西上的条件什么时候到。条件不到,用了也是白纸一张,那是废纸。”
“条件?”
三王有些意外,“那老东西还给你留了条件?”
沈鸾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案头那方砚台,“条件是什么,殿下不必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但有一点殿下可以放心,这东西只要我用出来,对殿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三王听着这话,脸上的肌肉松了松。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时候有些话不能全信,但也有些话不得不信。沈鸾既然敢只身来王府,就说明她手里确实有货,而且这货对他不利。
“好。”
三王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那我就信你这一回。我不问内容,也不问条件。我只等你把那东西亮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你走吧。”
这就要赶人了。
沈鸾也没多留,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她看着三王那一身板正的朝服,忽然觉得这王爷也挺可怜。天天穿着这身皮,却只能在这个笼子里转圈。
“殿下放心。”
沈鸾临出门前,回过头说了一句,“时间不会太久了。这火烧眉毛的日子,我也受够了。”
三王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把两只手搭在了桌案上,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从天而降。
沈鸾推门而出。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那个引路的管事还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赶紧弯着腰跟上。
“沈小姐慢走。”
一直送到了大门口,那管事才停住脚。
沈鸾跨出门槛,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带。
魏叔见她出来,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赶紧把车帘子撩开:“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沈鸾上了车,车厢里有些闷热。她坐稳了,才对着外头说了句,“走吧,回别院。”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沈鸾靠在车壁上,透过那晃动的车帘缝隙往外看。
三王府的高墙慢慢被甩在了后头。
“他没问内容。”
沈鸾低声自言自语,“他只问时间。这就对了。他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我有东西能帮他破局。”
她伸出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里空空的,那道圣旨还好好地躺在别院的暗格里。
三王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会儿再争那纸上的字眼没意思。他只要等着,等着沈鸾把这张牌打出来。
只要这牌打出去,不管是谁赢,总比现在这样干耗着强。
马车转了个弯,前面就是那片巨大的广场。
沈鸾忽然坐直了身子。
“停一下。”
她低喝了一声。
魏叔在外面“勒”了一声,缰绳拉紧,马车猛地停住。
沈鸾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
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广场的那一头,那根旗杆子还是孤零零地戳在那儿。七王的那面大旗,正迎着风,呼啦啦地甩着。旗面上那个“七”字,被风扯得变了形,像是个张牙舞爪的鬼画符。
还在。
沈鸾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好几眼。
七王没走。他还在那守着,像是一头守在洞口的狼,死死盯着宫门,也盯着这京城里的每一丝动静。
三王在等她出牌,七王在等谁先露馅。
这局棋,还没下完。
沈鸾放下车帘,把那呼啸的风声和那面刺眼的旗子都关在了外头。
“走吧。”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回去了。”
魏叔吆喝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贴着广场的边缘,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别院的方向驶去。
车辙印在尘土里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很快又被风沙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