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进别院那条巷子的时候,沈鸾又掀了一次车帘。
广场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了,但刚才那一幕还印在她脑子里——那面靛蓝的旗子,插在广场边上,旗杆底下立着两个兵,风一吹,旗面就呼啦啦地展开,露出上头那个"七"字。
从三王府出来到现在,她一路都在想那面旗子。
七王还没走。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稳,魏叔先跳下去,扶了车门框一把。沈鸾下了车,没急着进门,站在门口,又朝城里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
"魏叔。"她开口,"旗子还在。"
魏叔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巷子尽头的一堵墙。
"小姐说的是广场上那面旗?"
"嗯。"
"七王还没走?"
"没走。"沈鸾说,"他要是走了,旗子就该撤了。旗子还插在那儿,说明他人还在城里,还在等。"
"等什么?"
"等看到那件事发生。"沈鸾说,"他亲眼看着三王先动,他才会走。三王不动,他就不走。"
魏叔没接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沈鸾迈过门槛,进了院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立在东南角,叶子落了不少,枝头挂着两个青石榴,被风晃得一点一点的。
她没去看树,径直进了暗房。
暗房里光线暗,她点了一盏灯,站在墙前。
墙上贴满了纸条。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左边是"七王认剑",中间是"太子贪墨案",右边是"沈崇被诬通敌",还有一些散落的线索,用朱笔连了几条线。
她的目光落在"七王"那张纸条上,停住了。
三王在等她先动。
七王在等三王先动。
三个人,现在都卡住了。她不动,三王不动;三王不动,七王就不走。
"旗子还在。"她低声说了一句,"我需要让旗子先走。"
她停在墙前,看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晃了一下。
她伸手,指尖点在"七王"那张纸条上,又移到"三王"那边,顺着那根朱笔画的线,慢慢往下滑。
两个人,一根线。
一个等着,一个也等着。
她要想个法子,让这根线动起来。不是她动,也不是七王动,是三王先动。三王动了,七王才能看到;七王看到了,旗子才会撤。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那面墙。
暗房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纸条哗啦啦响了一阵。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动。灯还亮着,照着那面墙,照着墙上那些线。
旗子还在。
她得让旗子先走。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
暗房的灯亮到半夜,她坐在桌前,铺了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写了一半又揉了。不是没话可说,是话不能这么写。写给三王的信,不能多一个字,也不能少一个字。多一个字,他就看出她的算计;少一个字,他看不懂意思。
她想了很久,纸揉了一团又一团,最后把笔搁下了。
不能急。
三王这个人,她见过两面,都是远远看的。他话不多,做事稳,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人,你要让他动,不能催,不能逼,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你写一封信告诉他"你动他就走",他不会信的。他会觉得这是个套。
但如果这封信不署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反而会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他自己就会想出个所以然来。
沈鸾看着桌上那团揉皱的纸,把灯吹灭了。
明天写。
她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面旗子。靛蓝的,在风里抖着,插在广场边上,像一根刺。
这根刺,得拔掉。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先去看了那面墙。
墙上的纸条还在,一条没少。
她立在墙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
这一次,她落笔没有犹豫。
纸上只有两行字。开头没有抬头,结尾没有落款。
"殿下若想看到广场上的旗子撤走,现在就是时候。你动——他就走。"
她写完,把笔搁下,看了一遍。
就这些。多一个字都不写。
她把信纸晾干,折好,压平折痕。然后她叫了魏叔进来。
"送到三王府去。"她说,"当面给他。别走门房,直接递到他手里。"
魏叔接过信,没问别的,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沈鸾站在暗房门口,看着魏叔的背影出了院门。
她在想三王拆开信之后会干什么。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你动,他就走。没写动什么,没写怎么动,没写那个"他"是谁。但三王看得懂。
广场上的旗子是谁立的,三王心里有数。旗子立在那儿什么意思,他心里也有数。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动一动,旗子就没了。
换任何人收到这封信,第一反应都是两个问题。
动什么?怎么动?
沈鸾没替他回答这两个问题。她不能替他回答。
替他想好了,他反而不敢动。他会觉得这是个套,一步一步照着别人的路走,走到最后被人兜底。
让他自己想。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他才会下得了手。
而且不管他选哪条路,只要动了,就够了。
沈鸾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在风里晃着,两个青石榴挂在枝头,一天比一天大。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暗房。
等着。
天黑之前,会有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