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鸾正坐在桌前拨弄那盏油灯。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忽明忽暗,暗房里只有这一处光。
"旗子还在?"魏叔问。
"还在。"沈鸾没抬头,"我让人又去看了一圈,广场上没动过。"
魏叔站到桌边,压低声音:"外头盯的人传话回来,三王府今天没任何人出入。七王那边也安静,一整天没动静。"
"都在等。"
"等什么?"
沈鸾把灯芯挑了挑,火苗稳住了:"三王等我先动,七王等三王先动。两个都按着不动,看谁沉不住。"
"那咱们沉得住?"
"咱们不用沉。"沈鸾转过身来,从桌上的信笺盒里抽出一张纸,铺平,拿起笔蘸了墨。
魏叔凑近看了一眼:"写信?给谁?"
"三王。"
魏叔没再问,退后半步站着等。
沈鸾的笔悬在纸上,停了几息。她在想措辞。不能写多了,写多了三王会怀疑她另有图谋。也不能写少了,写少了他看不出意思。
她落笔。
纸上只有两行字。开头没有抬头,结尾没有落款。
"殿下若想看到广场上的旗子撤走,现在就是时候。你动——他就走。"
就这些。
她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等墨干透了对折两下,压平折痕。
魏叔接过去的时候顺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就这一张?"
"够了。"
"要不要在信封上写什么?"
"什么都不写。送三王府去,当面给他。别走门房,直接递到他手里。"
魏叔把信揣进怀里,点了下头:"要是他不见呢?"
"他会见。"沈鸾说,"一个不署名的人送信到府上,他不好奇吗?他一定拆。"
"那要是拆了不回信呢?"
"不用他回信。"
魏叔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暗房。门合上,脚步声很快消了。
暗房里就剩沈鸾一个人。
她没急着走,坐在原位没动。灯芯又烧短了一点,火苗开始往一边歪。
她在想三王拆开信之后会干什么。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你动,他就走。没写动什么,没写怎么动,没写那个"他"是谁。但三王看得懂。
广场上的旗子是谁立的,三王心里有数。旗子立在那儿什么意思,他心里也有数。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动一动,旗子就没了。
换任何人收到这封信,第一反应都是两个问题。
动什么?怎么动?
沈鸾没替他回答这两个问题。她不能替他回答。
替他想好了,他反而不敢动。他会觉得这是个套,一步一步照着别人的路走,走到最后被人兜底。
让他自己想。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他才会下得了手。
而且不管他选哪条路,只要动了,就够了。
沈鸾站起来,走到窗边。暗房的窗户小,只开了一扇,外头是别院后墙,墙根底下种了一排矮冬青。天色开始发灰,还没黑透。
她靠着窗框想:三王现在面前摆着几条路。
他可以去查旗子是谁立的,把人揪出来。这是一条路。也可以直接找上立旗子的人谈。这是另一条路。还可以绕过去,不管旗子,直接在别的地方做文章,逼对方撤旗。
但不管走哪条,他都得先动起来。只要他一动,七王就能看到。
七王等的不是结果,是动静。
三王不动,七王不动。三王一动,七王就有了理由动。
这才对。
沈鸾在暗房里等着。
灯油烧下去一截,她又添了一次。暗房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的轻响。
外头天黑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那种黑,是入秋之后说黑就黑的那种。窗户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后墙的轮廓。
门响了。
魏叔回来得比预想的快。他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走的时候急。
"回来了。"沈鸾说。
"回来了。"魏叔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了半杯,"信送到了。"
"他看了?"
"当面拆的。我递给他的时候他先是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正反面都看了,没找到署名,才拆的。"
"看完什么反应?"
"没说话。"魏叔说,"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压在桌上。整个过程没问我一个字。"
"他没问你信是谁送的?"
"问了。"魏叔说,"他看完之后侧过头了我一眼,问我谁让你送的。我说不知道,来人只给了信和地址,别的什么都没说。他就没再问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魏叔顿了一下,"但我没走远。我在三王府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直等到申时末。"
"看到什么了?"
"三王府侧门开了。"魏叔说,"出来两个人,没穿王府的衣裳,换的是便服。但其中一个我认得,是三王府的亲卫,姓周,叫周勉。"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兵部方向去的。"魏叔说,"我跟了一截,到崇仁街口就没再跟了。再跟怕打草惊蛇。"
沈鸾没接话,点了下头。
魏叔又说:"另一个人我没认出来。两个人分开走的,周勉往兵部去,另一个往北边去了,不知道去哪。"
"北边。"
"嗯。"
沈鸾转过身,把桌上油灯的灯芯又挑了挑。火苗亮了一瞬,又稳住了。
魏叔看着她:"他要干什么?"
"他动了。"沈鸾说。
"往兵部去是什么意思?"
沈鸾没直接回答。她把灯罩放回去,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他往兵部去了。"她说,"明天旗子会撤。"
魏叔皱了下眉:"你怎么确定?他只是派了个人去兵部,又没说去干什么。万一不是冲着旗子的事呢?"
"他收到信到现在两个时辰。"沈鸾说,"两个时辰之内就派人出了门,方向是兵部。他要是不想撤旗子,不会动这么快。他动了,说明信里那句话他信了。"
"哪句?"
"你动,他就走。"
魏叔想了一下:"他信了?就这么信了?一封没署名的信,他凭什么信?"
"他不信我。"沈鸾说,"他信的是自己判断。这封信只是告诉他一件事——旗子可以撤。怎么撤他自己会去想。他往兵部去,说明他想到了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沈鸾说,"也不需要知道。"
魏叔不说话了。
沈鸾把灯罩扶正,火光在暗房里稳稳地亮着。她看了一眼窗户,外头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魏叔。"
"嗯。"
"今晚你不用再去盯了。明天一早,让钱三去广场看看。"
"看什么?"
"看旗子还在不在。"
魏叔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小姐。"
"嗯。"
"万一明天旗子没撤呢?"
沈鸾靠在桌沿上,低了一下头。
"那就说明三王没想明白。"她说,"但我赌他想明白了。"
魏叔没再说什么,开门出去了。门合上,暗房里又只剩沈鸾一个人和灯火。
她站了一会儿,把灯罩端起来,对着火苗吹了一口。
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