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今年没怎么结果。
沈鸾蹲在树底下看了半天,枝头上零零散散挂着几个青不拉叽的小果子,拇指盖大小,一看就不会甜。她拿起旁边的铜水壶,往根部浇了一圈。
水渗进土里,洇出一片深色。
这棵树是别院刚置下来的时候栽的。当时没指望它吃果子,就是图院子里有个活物。长了快一年,枝条倒是蹿得不矮,果子一直不行。
她又浇了一壶水,把壶提起来搁在树根旁边的石墩上。
院墙外头传来脚步声,急匆匆的,踩在巷子里的石板上一阵响。
钱三从角门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他跑得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喘着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小姐——"
"先喘匀了再说。"
钱三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旗子撤了。"
沈鸾手里还攥着水壶的把手。她没松手,也没动。
"什么时候撤的?"
"天没亮就撤了。"钱三说,"我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绕了一圈,连旗杆都拔了,地上的桩子洞都拿土填了。"
"填了?"
"填了。填完还拿脚踩平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原来那儿立过东西。"
沈鸾把水壶放回石墩上。壶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撤了。"她说,"他走了。"
钱三还在喘:"还有一件事。我在广场边上碰见盯夜的兄弟,他说昨儿后半夜看见有人撤旗子,一拨人干的,手脚很快,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旗子卷起来装车上,车往南走。"
"南?"
"不是南门方向。"钱三摇头,"是城外那条道。往城外去了。"
"他的人也散了?"
"散了。广场周围原来蹲着的那些人,昨儿一个都没见着了。全撤干净了。"
沈鸾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石榴树。树根那圈湿土已经开始发干,秋天风燥,水分留不住。
"他往城外走了。"她说。
钱三抹了把汗:"走得好,这帮人在的时候我连广场边上都不敢去。"
"他看到了三王往兵部去。"沈鸾说,"所以他知道三王动了。"
"那他直接就走了?也不看看三王去兵部干什么?"
"不用看。"沈鸾说,"他等的就是三王动没动这个信号。三王动了,他就知道该走了。他本来也不是要在城里待多久。旗子在那儿就是等三王的,三王一反应,旗子就没用了。"
钱三蹲下来,拿手扇了扇风:"那现在广场上就是空的?"
"空的。"
"三王那边呢?他的人今天还去兵部吗?"
"三王现在在兵部。"沈鸾说,"他昨晚去了就没回来。今天应该还在。"
"七王呢?"
"城外。"
钱三咂了下嘴:"这俩人,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都不打了?"
"不打什么打。"沈鸾说,"从头到尾就没要打。这俩人是在那杠着,谁先动谁就露出破绽。现在三王先动了,七王一看,行了,该撤了。"
"那僵局不就破了?"
"破了。"
沈鸾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
她看了看院子。石榴树半边晒着早太阳,叶子绿得发暗。矮墙根的苔藓干了一层。别院里安安静静,没有别的声响。
"钱三。"
"在。"
"广场上现在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钱三说,"就是一片空地。地上有几个桩子洞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鸾点了下头。
"城里现在剩下的人不多了。"她说,"七王走了,他的人跟着散了。三王的人在兵部附近。东门那边应该也清净了。"
"那接下来呢?"钱三问。
"接下来的事不用你管了。你今天继续在广场附近盯半天,看看有没有人回来。如果没有,下午就回来。"
钱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到角门那儿又回头问了一句:"小姐,旗子撤了是好事吧?"
"是好事。"
钱三走了。
院子里又剩沈鸾一个人。
她站在石榴树旁边没动,看了一会儿树。那几个青果子挂在枝头,太阳照着,也不见长。
她转身穿过院子,走到暗房门口,推门进去。
暗房里还是昨晚那个样子。桌上灯灭了,灯罩歪着没扶。桌上靠墙放着一只锦盒,黑漆面的,铜扣搭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走到桌前,看了锦盒一眼。
没打开。
她拉了把凳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扣着。
锦盒里头是什么她知道。
那道圣旨。空白的。
之前一直没填,不是不敢填,是时候没到。三王和七王在城里杠着的时候,她填了也没用。谁来接这道旨都是问题。三王接了,七王不认。七王接了,三王不认。两头打架的时候,她夹在中间出圣旨,那就是给自己找事。
现在不一样了。
七王走了,旗子撤了,广场空了。三王在兵部,七王在城外。城里的人少了,能搅和的也少了。
她松开交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填。"
她问自己。
不是填什么的问题,内容她早就想好了。是什么时候填。填早了,消息漏出去,城外的人可能折回来。填晚了,三王在兵部待久了容易节外生枝。
得挑个不早不晚的节口。
她盯着那只锦盒看了一会儿。
铜扣搭着,盖子合得严。里面那张纸折了几叠,打开就是一道圣旨的格式,抬头落款都有了,中间的内容是空的。
她没伸手去碰那只盒子。
她站起来,把歪着的灯罩扶正,又把昨夜添的灯油检查了一遍。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
外头是别院后墙,矮冬青一排,叶子跟昨天一样。太阳已经升过了墙头,照进暗房一小块光。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那道光照在桌面上。锦盒黑漆面反了一点光,铜扣亮闪闪的。
她伸手把窗关上了。
暗房又暗下来。锦盒也看不清了。
她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