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在城东柳巷第三条拐进去的尽头。
沈鸾到的时候辰时刚过。巷子里没什么人,墙根底下晒着两床被子,一只黄猫蹲在人家门口舔爪子。她从巷口走进来,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老宅的院门没关,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看见沈崇在院子里扫落叶。
沈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没直起来,一下一下地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黄的干的,扫到一堆又被风刮散几片。他看见沈鸾进来,扫帚没停。
"你今天来得早。"
沈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爹,我有话跟你说。"
沈崇又扫了两下,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一下袖子上的灰。走过来在她对面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说吧。"
沈鸾看着他。沈崇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点,颧骨更明显了,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睛倒还亮,不是那种精气神足的亮,是那种看透了一茬事的亮。
"我拿到了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一道圣旨。"
沈崇的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
"盖了玉玺印,格式都是现成的,抬头落款全有。"沈鸾说,"但内容栏是空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风刮过来,槐树上又掉了几片叶子,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谁的印?"沈崇问。
"宫里的。"
"怎么拿到的?"
"这个您别问。"
沈崇没追问。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落叶,又抬起来看她。
"你要填自己的名字?"
沈鸾没躲他的眼神:"是。我要填自己的名字。"
沈崇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比一般人粗一些,指节那里有旧伤的痕迹。他年轻时候在军中待过,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的。这双手现在握什么都使不上大力气了。
他看着沈鸾看了好一会儿。
"你填了之后,"他说,"你就不是坐在这个院子里的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沈崇说,"你填上去,你就是上头的人了。上头的人跟坐在这个院子里扫落叶的人不是一种人。"
沈鸾没接话。
"你从前做那些事,是在暗处。"沈崇说,"暗处有暗处的好处,错了能改,藏不住能跑。你填了那道旨,就是在明处了。明处的人跑不了。"
"我没打算跑。"
"你打算不打算是一回事。"沈崇说,"到时候由不由你跑是另一回事。"
沈鸾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片刚落下来的槐树叶子。叶子边上已经干了,卷起来,中间还有点绿。
"爹。"她说。
"嗯。"
"我知道填了之后会怎么样。"
沈崇没接话。
"我也知道填了之后回不到现在。"她说,"但有些事不填也得有人填。我不填,换个人填,未必比我填得好。"
"你管好不好干什么。"沈崇说了一句。
这话听着像生气,但语气不重。沈鸾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拦她,是在认。
沈崇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他瞥了一眼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皮裂了一块,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木质。
"你既然想好了。"他说,"那你填吧。"
沈鸾看着他。
沈崇没看她,还在看那棵树。他的侧脸线条硬,下颌骨那里棱角分明,老了也没怎么走形。就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直拖到颧骨下面。
"你不拦我?"沈鸾问。
"拦你?"沈崇哼了一声,"我拦得住你?你从小就自己拿主意,什么时候听过我拦的?"
沈鸾没说话。
"你十二岁那年自己跑到城外去,我说不让你去,你去了。回来挨了一顿打,第二天又跑去。"沈崇说,"你就是这样的人。我说不让,你还是会去。"
"那您现在说了让我去。"
"我没说让你去。"沈崇纠正她,"我说你填吧。那是你自己要填的,不是我让你填的。"
沈鸾点了一下头。
"这个区别你得记住。"沈崇说,"日后出了事,别说是你爹让你填的。"
"不会。"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阵。巷子外头传来一点人声,像是隔壁的刘婆子在跟谁说话,听不真切。黄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院子,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们。
沈鸾站起来。
石墩上坐久了腿有点麻,她跺了一下脚,站稳了。
"那我走了。"
沈崇没站起来。他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沈鸾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崇的声音。
"填完了,回来吃顿饭。"
沈鸾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好。"
院门推开,巷子里的光一下子涌进来。黄猫被门惊了一下,从墙根蹿出去了。沈鸾出了门,顺着巷子往外走。
身后老宅的院门没关,还是虚掩着。
她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沈崇已经不在院子里坐着了。她看见他弯腰捡起了靠在墙根的扫帚,又开始扫那堆被风刮散的落叶。一下一下的,跟刚才一样。
沈鸾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