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鸾从老宅回来,进了别院门,没在前院停。
穿过院子走到暗房门口,推开那扇门进去,反手关上。门轴吱了一声,在屋里转了个弯就没了。
暗房里跟她走之前一样。灯没点,窗户关着。桌上那只锦盒搁在靠墙的位置,黑漆面反着一点光,铜扣搭着,盖子合得严。
她走到桌前,站定。从老宅走回来身上带了一点薄汗,她拿袖子蹭了一下鬓角,才伸手去碰那只锦盒。
锦盒拿起来,搁到桌中间。两只手按在盒盖上,拇指把铜扣拨开。铜扣弹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在暗房里听着有点脆。
盖子掀起来。里头那张折好的圣旨躺在缎面上,暗红色的衬底,纸面朝上。
她把圣旨取出来,在桌面上铺平。纸是宫里用的黄绫裱纸,一面裱了绫子,一面是素纸。素纸那一面朝上,摸着滑。格式已经印好了——抬头是制诰的样式,几行套话齐齐整整排着。落款处盖着玉玺印,朱红的方印,印纹清清楚楚,一丝不带虚的。中间内容栏一片空白。
她看了那片空白一眼。
从老宅走回来的路上她想的就是这一眼。在老宅她跟爹说我要填自己的名字,说的时候心里是定的,没打咯噔。但真正站在这张纸前面,看着那片空白,跟说出来不一样。说出来是话,写在纸上就收不回来了。
她没站太久。
把桌上其他东西收了收。砚台挪到右手边顺手的位置,笔架摆在砚台旁边。从桌上倒了一小盏水搁在砚台边上备着,万一墨稠了兑一点。又把锦盒盖子翻过来扣在桌角,腾地方。
这些事做的时候手没停过,一样接一样,但都是慢的,不急。
她从笔架上拔了一支中号的笔。笔杆是竹的,用久了发亮,握着顺手。她拿在手里转了一下,试了试笔锋——尖的,没开叉。
砚台里的墨是昨天磨的,表面干了一层薄皮。她拿砚条在砚池里蹭了两圈,底下的墨汁被搅开,重新泛黑。她把笔尖蘸进去,转了一圈提起来,在砚台沿上刮了一下,把多余的墨刮掉。
笔尖蘸饱了墨,她提在纸面上方。
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她没犹豫。是在确认下笔的位置。内容栏不算宽,四个字得写在正中间,字距匀称,不能歪,不能大小不一。圣旨上的字跟平常写字不一样,写歪了就是失仪,回头拿出来用的时候让人挑出毛病,那就是给自己埋钉子。
她在脑子里把那四个字过了一遍。顺序、笔画、间距。想好了。
笔尖对准内容栏正中间偏上的位置。
落笔。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手是稳的。墨汁在黄绫纸上洇开一点边,笔画的粗细跟着她手腕的力道走。她写字不是那种文人风格,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该重的地方重,该收的地方收。
第一个字写完,笔尖提起来。她在砚台上又蘸了一下墨,接着写第二个。第二个字跟第一个之间留了半个字的距离。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字写完,她把笔搁回笔架上。笔杆在架子上滚了一下,稳住了。
墨迹还是湿的。黄绫纸吃墨,洇得比普通纸慢一点,但碰不得。她站在原处桌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等。
暗房里没风。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她没去开窗。墨干得慢,她等着。
等的时候她在看那四个字。写之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写完之后看在纸上,跟脑子里想的不完全一样。笔画落了纸就有轻重深浅,不是脑子里那种均匀的东西。但整体是齐的,没歪,没大小不一。
站了大概一盏茶工夫。她伸手在字迹旁边虚虚试了一下,指尖没沾上墨。
干了。
她把圣旨拿起来,凑近了看。
先看抬头——制诰格式,几个字排得齐整,没问题。再看内容栏——四个字,墨色浓淡一致,没出现前浓后淡的情况。字在栏中间,没偏左也没偏右,上下留白匀称。她写的时候手稳,没出歪笔。
最后看落款的玉玺印。朱红方印在纸面右下角,印纹完整。她检查了一下印面有没有被刚写的字沾到——没有,最近的一个字离印边还有半寸。
她把圣旨放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没有漏字,没有错笔,墨没有沾到不该沾的地方。
折回去。先对折,再对折,折痕跟原来的对齐。她压了一下折线,把纸面整平,放回锦盒里,搁在缎面上,摆正。
盖子合上。铜扣扣好,按了一下,听到咔的一声。
然后她坐下来。
桌上还有一张空白的纸,搁在桌角。是前两天写了别的东西剩下的,没收走。窗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那张纸吹得动了一下。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沈鸾坐在桌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那只锦盒。
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拿起锦盒。暗房靠北墙的位置有一道暗格,是别院买下来之后她让人砌的,砌的时候留了一块活动砖。她走到北墙,伸手摸到那块砖的侧面,往左推。砖块滑开,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浅槽。
她把锦盒放进去,推到最里面。
砖块推回来,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整墙,看不出有东西。
"填完了。"
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