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是从城外跑回来的。
不是骑马,是真跑。进了别院大门的时候鞋都快跑掉了,一只脚踩着后跟,踉踉跄跄穿过前院。魏叔正在院子里坐着剥豆子,看见他这副样子站起来拦了一下。
"急什么。"
"小姐呢?"钱三喘着粗气。
"暗房。"
钱三没跟他多说,直奔暗房。门没敲就推开了,沈鸾在里面坐着,正对着桌上一张空纸发愣。
"小姐,七王的人过了三十里驿站了。"
沈鸾抬起头。
钱三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涨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咽了口唾沫才把话说全:"还在往南走。没停。驿站的人说他们天没亮就过去了,前后两匹马,没带什么东西,走得快。"
"两匹马?"
"就两匹。"钱三说,"不是大队伍。早先从城里撤出去那些人散了之后,跟七王一起走的就两个人。"
沈鸾站起来,走到暗房门口。钱三往旁边让了一步。她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
魏叔还站在院中间,手里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豆荚。他看了沈鸾一眼,把豆荚搁回簸箕里,走过来。
"过了三十里驿站了?"魏叔问钱三。
"过了。"钱三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我到驿站的时候问的,驿卒说丑时前后过去的,没停脚。"
"往南?"
"往南。"
魏叔转头看沈鸾。沈鸾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那他现在不在城外了。"魏叔说。
"不在了。"沈鸾说,"他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钱三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走这么快?旗子昨儿才撤,今天就过了驿站了?"
"他昨儿撤旗子的时候就在走了。"沈鸾说,"旗子撤完他没在城外停。他走得够远了。"
"够远是多远?"钱三问。
"过了三十里驿站就算够远了。"沈鸾说,"三十里之外他不会再回头。他要是回头,就不是七王了。"
魏叔想了一下:"为什么?"
"他等的是三王的动静。三王动了,他就走。走的时候不回头,是告诉三王——我不跟你纠缠了,城里的事你自己处理。他要是回头,三王会以为他还有后手,反而要防他。他不停脚地走,三王才安心。"
"那他真不回来了?"钱三又问。
"短时间内不会。"沈鸾说,"他在城外立的旗子撤了,人散了,他自己在往南走。京城这一摊子他不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风吹过来,簸箕里的豆荚皮被刮了几片出来,在地上滚。
魏叔拿脚踩住一片:"那城里现在——"
"就剩下我和三王了。"沈鸾说。
魏叔看了她一眼。钱三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接话。
"城里就剩我们两个了。"沈鸾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她转回身进了暗房。没关门。门开着,外面院子里的光透进来,暗房里比平时亮一些。她走到桌前坐下来,凳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魏叔跟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三王还在兵部?"
"应该在。"沈鸾说,"昨天去的,今天没听到他离开的消息。"
"他待在兵部干什么?"
"他得确认七王真走了。"
"那他确认了之后呢?"魏叔问。
"他会回来。"
魏叔没说话。沈鸾坐在桌前,两只手平搁在桌面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昨天那张空纸被风吹到地上去了,她没捡。
"三王还不知道我已经填了那道圣旨。"沈鸾说。
魏叔在门口换了一下脚:"他以为你还在等?"
"他以为我还在等。"沈鸾说,"他觉得我不会先动。他收到那封信之后动了,他以为是他自己决定动的。他不知道那封信就是在等他动。他更不知道我早就把名字填上去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沈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明天。"
"明天?"
"明天早朝。"沈鸾说,"我带着它上朝。"
魏叔从门框上直起腰。他没马上说话,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早朝上拿出来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拿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填上去的时候就没有了。"沈鸾说,"不是明天才没有回头路。是昨天就没有了。"
魏叔看着她。沈鸾没看他,看着桌面上那块空地方。
钱三在院子里站着,听了个大概,没敢插嘴。他蹲下来捡地上那张被风吹落的白纸,折了两下搁回桌上。
"那明天的朝——"魏叔刚开口。
"明天的朝跟平常一样上。"沈鸾说,"三王会在。他最近这几朝都在。他得盯着兵部那边的事,不会缺席。"
"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等所有官员站定。"
"站定了就拿出来?"
"站定了先说一句话。"沈鸾说,"再拿出来。"
"什么话?"
沈鸾没回答这个。她站起来,走到北墙那边。伸手摸到那块活动砖的侧面,往左推。砖块滑开,暗格露出来。她把里面的锦盒拿出来,转身走回桌前,把锦盒搁在桌面上。
黑漆面,铜扣。跟昨天一样。
"明早带着它上朝。"她说。
魏叔看了一眼那只盒子:"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
"那钱三呢?"
"也不用。"沈鸾说,"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魏叔张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慢慢远了。
钱三还蹲在桌边,看了看沈鸾,又看了看那只锦盒。
"小姐,要不要我明天在外面等着?"
"你在别院等。"沈鸾说,"我回来找你。"
"那行。"钱三站起来,"那我先出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姐,明早朝上你……没事吧?"
沈鸾把锦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去吧。"
钱三出了暗房。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鸾坐在桌前,锦盒搁在面前。她伸手把铜扣拨开,盖子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她的手搁在盖子上,没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