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前一夜,京城里没几盏灯是灭的。
三王府的书房里,灯亮到三更。三王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张从沈鸾那儿拿来的、一个字都没有的纸条,看了整整一宿。
幕僚陈恪进来添了三次茶,每次都想开口,都被三王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到了四更天,三王终于开口了。
"陈恪。"
"臣在。"
"你说,沈鸾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恪斟酌了一下:"殿下,沈小姐说'想知道那句话说不出来的人,不止您一个'。臣以为,她是在提醒殿下——七王也在找。"
三王没接话。
他拿起那张纸条,凑到灯前,看着上面空白的纸面。
"七王在找,我也在找。"他低声说,"可她呢?她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陈恪不敢接话。
三王把纸条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宫墙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灯火。
"明天早朝。"他说,"得把这事儿了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恪。
"你替我去办件事。明儿个一早,朝堂上,不管沈鸾说什么,你都别急着接话。先看看她怎么唱。"
陈恪应了一声:"臣明白。"
三王点了点头,又坐回桌后。
那盏灯,又亮到了天亮。
他坐在那儿,把那张空白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白得发亮,一个字都没有。可就是这么一张白纸,是沈鸾亲自送到他手里的。
"她送这张纸来,是让我自己想,还是让我别想?"三王低声自语,"是想让我填,还是想让我留白?"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殿下,"陈恪站在门口,终究问了一句,"这张纸……要不要收起来?"
"收起来?"三王抬眼看他,"收起来干什么?"
"万一明儿个朝堂上,有人看见这张纸……"
"看见就看见了。"三王说,"这纸本来就是空白的。空白的东西,怎么猜都行。"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明儿个,"他低声说,"明儿个就明白了。"
陈恪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头琢磨着,殿下把这张白纸贴身收着,怕不是真把它当成什么要紧的东西了。
可那明明就是一张白纸。
陈恪摇了摇头,没敢多问,退了出去。
三王坐在桌后,手按着怀里那张纸条的位置,坐了整整一宿。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鸾的时候。是在沈家的寿宴上,她停在沈老侯爷身侧,端着一碟果子请客人尝,笑得乖顺得体,像朵养在深闺里没见过风的花。后来她嫁了陆行舟,再后来陆行舟步步高升,满京城都在说,九门提督的夫人是个活菩萨。
三王那时候也觉得她是朵花。
可今儿个再看——花?她是一把刀。裹在绸缎里的刀,挨着谁割谁。
三王把那张空白的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展平了搁在桌上。空白,什么都没写。可他越看越觉得,这张白纸上写满了字。这些年他在这京城里见过的人多了——有人把话写在脸上,有人写在折子里,有人写在暗格里。沈鸾不一样。她把话写在别人的脑子里。
她给你一张白纸,你就开始替她想了。你越想,她越不开口。最后你发现自己已经替她把棋走完了。
三王的手指在白纸边缘停住。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这些年他跟陆行舟往来的旧账。翻到其中一页:景元十三年春,沈家赠粮三千石。
景元十三年。沈鸾嫁陆行舟的第二年。
三王把账册合上,放回去。"三千石粮食,换来一个灭了沈家的人。"他低声说,"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又坐回桌后,把那张白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
桌上那簇光,一直亮到天亮。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三王终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露水的凉气。
他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低声说了一句:"今儿个,这朝堂上,怕是要变天了。"
他转过身,叫来内侍:"更衣。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