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门外头就聚了不少人。
不光是百官,还有些百姓,远远地站着,伸长了脖子往宫门那边看。他们不敢靠近,只敢隔着两条街,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今儿个是不是要出大事了?"有人压着嗓子问。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接话,"昨儿个七王的人还在广场上坐着呢,今儿个一早就撤了。这风向,变得快啊。"
"撤了?那七王呢?"
"不知道。听说是……进了城,又出了城。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
人群里议论纷纷。
宫门前,禁军的兵比平时多了三倍,甲胄擦得锃亮,一个个站得笔直。领头的校尉在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这时,一辆青布马车从街角转出来,稳稳地停在宫门前的甬道边。
车帘掀开,沈鸾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头发挽得利落,没戴什么首饰,看着朴素,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静。
她抬起视线了一眼那扇朱红的大门,然后抬脚,往里走去。
守门的禁军认得她,没拦,侧身让了让。
沈鸾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魏叔站在马车旁,朝她点了点头。
沈鸾没再回头,大步往里走去。
甬道很长,两边的宫墙高得压人。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亮。
她立在甬道正中,两边的宫墙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可她的脊梁骨比那墙砖还硬。
这条甬道她从前也走过。前世跟着陆行舟——他升九门提督那年,皇帝在偏殿赐宴,她穿着诰命服跟在陆行舟身后,步子迈得比前头的人小,头压得比前头的人低。那时候她以为这甬道代表荣耀。后来才知道,这甬道通的是死路。
北狄左贤王的弯刀把她肚子剖开的时候,陆行舟就站在三十步外。他骑在马上,身上穿的正是那时候皇帝赐的狐裘大氅。
沈鸾攥了攥袖口。袖口里那只锦盒还在,巴掌大,棱角硌着她的手背。里面那张纸还是空白的,可再过半个时辰——它就不再空白了。
"沈小姐。"
有人在甬道侧面喊她。沈鸾转过头,是鸿胪寺的周允,穿着一身官服站在偏殿门外的石阶上,朝她拱手。
"周大人。"沈鸾微微颔首。
"沈小姐今儿个来得早。"周允下了石阶,并肩跟她走,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听说——七王昨儿个撤了。"
"听说了。"
"那沈小姐今儿个上朝,是为七王的事,还是为别的事?"
沈鸾没停步,也没看他。"周大人觉得呢?"
周允沉默了几息,低低笑了一声。"臣觉得,沈小姐办事,从来不是为了一个人。臣不多问了。"他拱手退开。
沈鸾继续走。甬道快到尽头了,朝堂那扇门已经看得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她憋了整整一世人。
她没再停,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就是朝堂。
沈鸾站在朝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跨了进去。
身后,那扇宫门缓缓合上。
朝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她进来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有惊讶的,有打量的,有不安的,还有几道,是带着敌意的。
沈鸾没看那些目光。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那个位置,是昨儿个鸿胪寺的人临时安排的,在文官列的后排。可今天,她站在那儿,谁也没觉得她该站在后排。
"沈姑娘。"旁边一个官员忍不住开口,"您这是……"
"来上朝。"沈鸾头也没回,"该来的,总要来。"
那官员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朝堂上,慢慢安静下来。
沈鸾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等着。
等着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惊雷。
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摆微微晃动。
她站在原处那里,像是一棵扎了根的石榴树,任凭风怎么吹,也不动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