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门口站了六个人等着进。
沈鸾到的时候，鸿胪寺的周允正站在最前面跟旁边一个小声说话。看见她过来，周允扭了一下头，愣了愣，随即把目光移开了。旁边那几个也看过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就收回去。
沈鸾平时不上朝。她没这个习惯，也没这个义务。今天她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袖子里揣着那只锦盒。
锦盒不大，巴掌长短，搁在袖中看不出什么。但她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虚虚托着袖口，没让盒子在里头晃。
门开了。前面的人依次进去。沈鸾跟在后头，进了朝堂。
朝堂里已经站了大半的人。文武分列两侧，各站各的位置。她进来的时候有几道目光看过来了，多数人看了一眼就转回去。有几个多看了两眼——大概是因为她平时不来，今天突然出现了，有人觉得新鲜。
沈鸾没管那些目光。她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站定。她站的是偏后的位置，靠左侧，前面隔了三四个人。
三王已经站在前排了。
他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跟平时一样。今天龙椅是空的——皇上最近几朝都没来，太监传话说过身子不爽利，让朝臣们自行议事。三王站在那个位置，跟站在龙椅下面没区别。满朝的人都清楚。
沈鸾站定之后，目光从三王的后背扫过去。他没回头。
他没回头的意思。他今天来得很早，站在那里跟谁都没说话，脸朝着前面。不知道是知道她今天会来，还是不知道。
沈鸾的右手搁在左手袖口上，虚虚按着锦盒的位置。盒子在袖子里没动。
前面的官员在说事。兵部一个侍郎在报什么，说了半天，沈鸾没往心里听。她的注意力不在内容上，她在等一个节口——等所有人站定、说话的人告一段落、朝堂上安静下来的那个节口。
兵部侍郎说完退回去了。又有一个官员上前说了一桩河工的事，说的时间不长。说完退回去，朝堂上安静了一下。
就是这个时候。
沈鸾从袖中取出了锦盒。
她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左手把锦盒从袖子里托出来，搁在两手前面端着。没有举过头顶，也没有贴在胸口藏着。就是自然地拿出来，端在胸前。
动作不大，但朝堂上还是有人看到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站在她前面的一个御史。他余光扫到沈鸾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了。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一个看一个，几息之内，左侧文官这排有四五个人都往这边看了。
三王站在前排，他身边的动静传过来了。他身边站的是吏部尚书陈恪，陈恪先偏了一下头，看见沈鸾手里端着一只黑漆锦盒。陈恪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碰了一下三王的胳膊。
三王转过头来。
他先看的是陈恪的方向，然后顺着陈恪的目光看到了沈鸾。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锦盒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瞬——不长，也就一息的工夫，然后就移开了，移到沈鸾脸上。
沈鸾没看他。她在看朝堂上所有人的反应。
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了。右侧武将那排有两个人回头看，前排几个人也转过来了。朝堂上开始有低低的嗡嗡声，是人在小声说话。
站在龙椅旁边的太监刘德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没动，但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像是知道要出事。
沈鸾开口了。
"我手里有一道圣旨。"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朝堂上所有人听见。朝堂的顶不高，声音能兜住，不需要喊。
嗡嗡声停了。
"上面写着先帝留下的名字。"
朝堂上安静了。不是那种慢慢安静下来的安静，是一下子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她。前面的御史转过身来了，后面的人往前探了一下。三王站在前排，这会儿已经半转过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没说话。他的脸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什么。
沈鸾继续说："这个盒子里装的名字，不是三王。"
朝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也不是七王。"
更安静了。连刚才吸气的声音都没了。
"是另一个人。"
三王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两侧，没动。目光还是落在锦盒上，没移开。
他身边的陈恪偏了一下身子，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右侧武将那排有个老将军往前踏了半步，又被旁边的人拽了回去。
前排有个翰林学士险些了，开口问了一句："敢问——盒中的名字是先帝何时留下的？"
沈鸾看了他一眼。那翰林学士姓方，五十出头，平时在朝上话不多，今天算是第一个接话的。
"先帝在时留下的。"
"那为何今日才拿出？"
"今日才到拿出来的时候。"
方翰林张了一下嘴，没再问。
三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稳稳的。
"既然有先帝的圣旨，"他说，"为什么不当场打开？"
沈鸾看着三王。这是今天她在朝堂上第一次正面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她没有打开盒子。两只手端着锦盒，稳稳地端着，铜扣朝上。
"这个盒子的内容，"她说，"在合适的时候会打开。"
三王看着她。他的下颌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重新面朝前方。
朝堂上又开始有嗡嗡声了。比刚才大一些。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往这边看。方翰林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不说话了。那个老将军被旁边人拉着退回去了。
太监刘德站在龙椅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沈鸾手上的锦盒和三王后背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垂下了眼皮。
沈鸾把锦盒收回袖中。
她的动作还是不快不慢。盒子搁回左手袖里，右手虚虚按了一下袖口。然后她退回自己的位置，站定。
朝堂上嗡嗡了一阵，慢慢又恢复了议事的声音。有人上前报事，有人说了一桩盐税的数目。但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稳了，说话的人中间顿了一次，像是走了神。
沈鸾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前面几个人偏了一下身子，给她留出一点看着前排的空当。
三王的后背对着她。他站得很直，肩膀没动。他的手还是垂在两侧。
旁边陈恪凑近他半步，嘴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三王轻轻摇了一下头。陈恪退回去了。
朝堂上继续议事。沈鸾没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