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进来的时候沈鸾正蹲在暗房北墙那边。
活动砖已经推开了,暗格露着,里面空着。锦盒不在里头——早上带去朝堂之后回来她没放回去,搁在桌上了。她蹲在墙边把暗格内侧擦了一下,碎灰落在地上。
"小姐。"
沈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魏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子。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看着像跑腿的杂役。魏叔回头朝他点了一下头,那小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对折的纸条,双手递过来。
魏叔接了转给沈鸾。
纸条上什么都没有。不是纸条上有字,是纸条上没字。空的。
沈鸾翻了个面,背面也是空的。她抬头看魏叔。
"人呢?"她问的是送纸条来的人。
"走了。"魏叔说,"三王府的人,送到门口就走了。没进门,没留话。就递了这个。"
"空纸条?"
"不是空纸条。"魏叔说,"他口头带了一句话,纸条是顺带的。"
沈鸾看了一眼那小子:"你听见什么了?"
那小子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没料到被直接问话。他咽了口唾沫:"那人说——'明天辰时,朝堂上见。'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小子说,"说完就走了。我问要不要回话,他说不用。"
沈鸾把纸条折了两下搁在桌上。空纸条,什么都没写。带纸条来是为了让她知道这是三王府的人送的不是随便什么人传的话。
她转身走到桌前,把桌上散着的几页纸收拢在一起。那是前两天她随手写的几份东西——城里的布局图、几个关键位置的值守时间。她把这几页纸叠好,搁到桌角的木匣子里扣上盖。
魏叔让那小子先出去了。他走进暗房,把门带上。
"三王府的人传话——"魏叔说。
"我听见了。"沈鸾说,"明天辰时,朝堂上见。"
魏叔站在桌对面看着她。沈鸾把桌面上的灰擦了一下,拿布巾把砚台边沿抹了一圈。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
"他选了。"她说。
"选什么了?"
"他选了让我开。"沈鸾把布巾搁在桌角,"明天辰时他会站在朝堂上,让我打开圣旨。"
魏叔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同意了?"
"他没说同意不同意。他说的是'朝堂上见'。"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沈鸾说,"他要是不同意,他会让人传话过来问——盒子里是谁。或者他会直接来别院找我谈。他没问,没来。他传的话是'朝堂上见'——意思是他不去私下打听内容,他要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看我打开。"
魏叔想了一下:"那他站在哪边?"
沈鸾停了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让我打开'那边。"
"什么意思?"
"他可以拦我不让开。他可以私下找我谈条件。他可以不露面,让我一个人在朝堂上开。"沈鸾说,"他都没选。他选了到场。他明天会站在朝堂上,看着我把圣旨打开。"
"那他就是认了。"
"对。他认了。"沈鸾说,"他选择接受这道圣旨的内容。不管里面写的是谁。"
"他都不看一眼就认了?"
"他看了。"沈鸾说,"今天早上在朝堂上,我跟他说了不是三王也不是七王。他已经知道了。他说朝堂上见,就是认了这个——不是我,也不是七王。是另一个人。"
魏叔没说话。他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沈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她没推开。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桌面上一条细痕。
"明天打开之后,"她说,"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魏叔看着她的背影。
"在这之前,"沈鸾说,"这道旨在我手里,是我一个人的。开也好不开也好,是我决定。开了之后,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那你怕不怕?"
沈鸾没回答这个。她从窗边转回来,在桌前站定。
"怕不怕没有用。"她说,"该开的时候就得开。"
魏叔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在桌对面站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明天的事你要不要再过一遍?"
"不用过了。"沈鸾说,"已经过了很多遍了。"
"那明早几点走?"
"卯时起身,辰时前进朝堂。"
"我跟你去。"
"不用。"沈鸾说,"你在外面等。钱三也在外面等。"
"那要是里头出事呢?"
"出不了什么事。"沈鸾说,"三王明天会到场。他选了到场,就不会让出事。"
魏叔看着她。沈鸾弯腰从北墙那边把活动砖推开,暗格露出来。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里面——空的,干净的。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桌上的锦盒拿起来。
锦盒在她手里。她看了一眼,没打开。走到北墙那边,把锦盒放进暗格里推到最里面。然后她伸手把活动砖推回来。
不对。
她停了一下。又把活动砖推开,把锦盒拿出来。
魏叔看着她这来回一通。
沈鸾把锦盒搁回桌面上。黑漆面,铜扣。跟早上带去朝堂的时候一样。
"明天带着这个上朝。"她说。
她把锦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它在桌正中间摆着。
魏叔看了看那只盒子,点了下头,转身出了暗房。
沈鸾在桌前站了一会儿。锦盒搁在桌中间,铜扣朝上。窗户上那条光缝已经暗下来了,天色在收。
她伸手把铜扣拨开,盖子掀了一条缝。没打开,就掀了一条缝。
她看了一眼里面——黄绫纸折着,跟昨天一样。
她把盖子合上。铜扣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