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安静了很久。
多久?沈鸾不知道。她站在朝堂中间,锦盒端在胸前,铜扣朝上。她的手没抖,胳膊也没酸。她就那么端着。
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些人的目光在锦盒上,有些人在她脸上,有些人低着头看地砖。
没人开口。
前排的方翰林嘴动了两下,没出声。他旁边的几个文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武官那排的老将军手按在腰间的带上,站着没动。
三王站在最前面,离沈鸾两步远。他看着她,一直看着。从刚才她说完那句话就没移开过。
沈鸾也在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中间隔着一方合上的锦盒。
三王先开口了。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道圣旨的?"
他的声音跟平时在朝堂上说话一样,不高不低,稳稳的。但比平时慢了一点。
沈鸾看着他:"先帝最后一次醒着的时候。"
三王的眼睛收了一下。
"最后一次醒着?"
"嗯。"
"那时候你多大?"
"十五。"
三王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来。
站在三王侧后方的陈恪动了一下。他往前踏了半步,凑到三王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沈鸾没听清。三王没回头,微微摇了一下头。陈恪退回去了。
朝堂上还是没人说话。
然后有人动了。
是武官列后排的一个人。沈鸾没看清是谁——他个子不高,站在末尾的位置。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弯了第二下,整个人矮了一截,跪到了地砖上。
这一跪在安静的朝堂上发出一声响。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跪下去的那个人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沈鸾认出来了——工部的一个员外郎,姓孙。平时在朝上不声不响的,是个不大管事的人。
他跪了之后,旁边的人动了。
他左边那个人看了一眼孙员外郎,又看了一眼沈鸾手里的锦盒。然后他也跪了下去。动作比孙员外郎慢,膝盖是慢慢弯的,但弯下去之后就稳了。
第三个是文官列的一个人。沈鸾认得他的背影——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他跪的时候膝盖碰在地砖上响了一声,像是下了力气。
然后就不是一个个的了。
文官列中间有三个人几乎同时跪下去。武官那排又跪了两个。前排的方翰林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指节鼓起来。
一排一排的人往下矮。
沈鸾站在那里看着。
她没有低头看某一个人,就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文官列跪了大半,武官列跪了一半多。有些人跪得快,有些人跪得慢,有些人跪下去之后把头压得很低,有些人跪着但腰板还直着。
还有站着的。
方翰林站着。他旁边的两个御史也站着。武官列那排,那个老将军站着,两只手还是按在腰带上。兵部侍郎站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陈恪站着。他站在三王身后,没跪,但脸色发白。
三王站着。
他站在最前面,所有人里离沈鸾最近的。他面前的人跪了一片,他没跪。他从头到尾没动过——脚没挪过,手没抬过,头没低过。
他看着沈鸾。
朝堂上跪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地板上跪了一片,膝盖碰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跪下去的人开始低声说话,但也只是一两个字,听不清说的什么。
沈鸾站在原地。她从头到尾没动。锦盒端在胸前,铜扣朝上。
三王还看着她。
他开口了。
"你还没说你要怎么做。"
声音不大,但朝堂上跪着的人安静了,站着的人也安静了。所有人都在听。
沈鸾看着三王。
"我说。"她说,"但不是今天。"
三王看着她。他没点头,没摇头。
跪在地上的孙员外郎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沈鸾,又低下去了。方翰林站在文官列里,嘴张了一下,没出声。那个老将军的手从腰带上松开了,垂在两侧。
三王站在那里,跟沈鸾对看着。
朝堂上跪着的人没起来。站着的人没坐下。
沈鸾把锦盒往胸前正了正,左手托底,右手按着盖子。她没再说话。
三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过去看了一眼身后跪了一地的官员。他扫了一圈,从左到右,把站着的人和跪着的人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回来。
"好。"
就一个字。
他把这个字说完之后没再开口。他站在原地,面朝沈鸾,两只手拢在袖中。
沈鸾看着他。他看着沈鸾。
朝堂上再没有人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