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百官出了朝堂,没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聚着说话,都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人议论今天的事——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太大了,大得没人敢先开口。
只有几个老臣,走到宫门外头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
"先帝留了空白圣旨……"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愕,"那丫头自己填的字。这算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另一个叹了口气,"先帝把空白交给她,就是让她填。她填了,这旨就成了。"
"那她填的……"
"别问了。"那老臣打断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上了轿子,消失在暮色里。
宫门外,魏叔和钱三蹲在马车旁,一直没走。
钱三搓着手,有点坐不住:"魏叔,小姐怎么还不出来?"
"急什么。"魏叔压着嗓子,"今天这日子,小姐在里面,每一刻都顶得上外面的十天。她出来了,就是成了。"
正说着,宫门开了一条缝。
沈鸾走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朝服。她走得不快,但步子稳。
魏叔和钱三赶紧迎上去。
沈鸾没说话,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马车动起来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回去。"
"小姐……成了?"钱三压着嗓子问。
沈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成了。"她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钱三想说什么,被魏叔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别院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沈鸾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局,算是落了子。
可棋还没下完。
她睁开眼,看着车帘外头渐渐沉下来的暮色,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马车拐进别院那条巷子,暗房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进了门,沈鸾没急着进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亮着的灯,看了很久。
魏叔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小姐,您想什么呢?"
"我在想,"沈鸾说,"今儿个朝堂上,跪下的人里头,有几个是真心的,几个是看别人跪了才跪的。"
魏叔一愣:"这……这有什么区别?"
"有。"沈鸾说,"真心的,靠得住。看别人跪了才跪的,明天风向一变,他就站到对面去了。"
她转身,进了暗房。
"明儿个,"她说,"得把那几个真心的,一个个认出来。"
她拿起桌上的笔,抽出一张新纸,就着那盏灯的光,开始写名字。
头一个——方翰林。今儿个他是头一批跪下来的。在翰林院待了十五年,从不站队,也不惹事。今天他跪了,不是因为她有权,是因为那道圣旨让他看见了先帝的意思。这样的人,重理不重势。
第二个——钟老御史。他跪得比方翰林晚了几息,但跪下去的时候是带了哭腔的。先帝晚年罢免过他,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今天这道空白圣旨,让他觉得先帝还是那个先帝。
第三个——她顿了一下,没写。这个人是跪了,但不是冲着她跪的。他是看见方翰林跪了才跪的。墙头草,不能用,得盯着。
沈鸾把前两个名字圈起来,在旁边注了四个字:"可交底。"
她把笔放下,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暗房墙上那块活砖后面,跟那只黑漆锦盒放在一起。锦盒里头,那道空白圣旨已经填了字。
她合上活砖,回头看时,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
"前两个,明天见。"她低声说,"第三个,明天也见——但不是自己人。"
她坐在桌边,把屋里那点火光挑亮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宫墙的方向,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点灯火。
"这一天,"她低声说,"总算是过去了。"
"可这天下,"她顿了顿,"才刚刚开始。"
她吹灭了灯,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一夜,京城里又有很多盏灯,亮到了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