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院门还是虚掩着。
沈鸾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崇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豁了个口，他拿拇指抵着那个豁口喝。旁边石墩上搁着半碟子花生，剥了一小堆花生衣在碟子边上。
他看见沈鸾进来，目光从她脚上扫到头上，又落下来。
"你今天早朝去了，回来的时候没换衣裳。"
沈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那身朝服，袖口那里蹭了一点灰，大概是出门的时候在甬道墙根上擦的。锦盒不在袖子里了，早上带进朝堂，散朝之后她搁在了别院暗房的桌上。
"没来得及换。"她说。
沈崇没追问。他把石墩上那碟花生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沈鸾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凉。秋天了，院子里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都有点阴。槐树底下半边晒着半边阴着，沈崇坐的是晒着的那半，沈鸾坐的是阴的那半。
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沈崇喝了一口茶，把碗搁在膝盖上。他没催她，也没问。拿了一颗花生剥了，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圣旨打开了。"沈鸾说。
沈崇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在朝堂上打开的，满朝文武都看到了。"
沈崇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底下。
"然后呢？"他问。
"朝堂上的人跪下了一半。"
沈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他也没在意，咽了下去。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等三王先跪。"
沈崇把茶碗搁下了。搁在石墩边上，碟子旁边。他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
"三王跪了吗？"
"没有。"
沈崇看着她。
"他没有跪。"沈鸾说，"但他也没有反对。"
"怎么说？"
"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要怎么做。"
沈崇的眼睛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花生衣，又抬起来。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说，但不是今天。"
沈崇没接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上次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一个姿势。
沈鸾接着说："他听完之后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没再说话了。"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沈崇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恍然大悟的点头，是慢慢点了一下，像是把事情串起来了。
"那他明天会跪的。"他说。
沈鸾看着父亲："你怎么知道？"
沈崇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犹豫，很笃定。
"他今天没有反对。"
"没反对就等于会跪？"
"不反对的人，明天会跪下。"沈崇说，"今天跪的那一半是先跪的，不需要等谁。另一半没跪的，是在等三王。三王今天没反对，明天就没理由再站着了。"
沈鸾没说话。
"他要是想反对，今天就会反对。"沈崇说，"他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什么都没说。那就不是反对。不反对，就是认了。认了的人明天就跪。"
沈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朝靴，底子硬，走了一上午脚有点胀。
"万一他不跪呢？"她问。
沈崇剥了一颗花生，花生仁搁在碟子里没吃。
"那他就不会今天问你要怎么做了。"他说，"他问你怎么做，就是他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听你说话的位置上。一个愿意听你说怎么做的人，不会站着不跪。"
沈鸾想了想。
"他想听我说怎么做，不一定是认了我。可能是想看看我到底要干什么。"
"那也一样。"沈崇说，"他想看你要干什么，说明他没走。没走的人，明天还会来。来了就不会站着。"
沈鸾没再说了。
院子里风刮过来一阵，槐树上掉了几片叶子，落在沈崇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爹。"
"嗯。"
"如果明天他真跪了——后面的事怎么办？"
沈崇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重，就是看了一眼。
"后面的事你心里有数。"
"我想听您说。"
"我说不了。"沈崇说，"你走到这一步了，后面的事不是我能给你拿主意的。"
沈鸾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什么。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沈崇说，"三王明天会跪，剩下的人会跟着跪。跪完了之后，就是你开口的时候。你今天不是说'不是今天'吗？那就是明天。"
沈鸾看着他。沈崇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那种看事情看了很多年的人的脸。不激动，也不丧。
"吃饭吧。"他站起来，"你还没吃午饭。"
沈鸾跟着站起来。石头坐久了腿有点僵，她跺了一下脚。
沈崇端起石墩上的碟子和茶碗，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别磨蹭了，进来。"
沈鸾跟着他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