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鸾到朝堂门口的时候,里面没有嗡嗡声。
昨天来的时候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今天没有。安静得像是没人。但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
她迈过门槛。
第一眼看到的是三王的后背。
他跪着。
跪在他平常站的位置前面,面朝御座的方向。朝服下摆铺在地上,膝盖压在砖缝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两侧,掌心朝下搁在地砖上。头冠正着,没歪。
沈鸾的脚停了一步。
她就停在门槛里面半步的位置。两只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昨天散朝的时候三王站在这个位置,拢着袖子说了个好字。今天他又在这个位置,但不是站着了。
朝堂上其他人也都到了。文武分列两侧,站着的。所有人都在看三王的后背——他们比沈鸾先到的,三王跪的时候他们都在。有些人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表情。
沈鸾往前走。
她的步子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朝堂里一声一声响着。她走过文官列旁边的时候,前排几个人的目光跟着她转。她没看他们。
她走到朝堂中央站定。御座在她身后,三王在她正前方,跪着。
她从袖中取出锦盒,搁在面前的案上。案是朝堂正中间那张矮案,平时用来放奏折的。锦盒搁在案面中间,黑漆面,铜扣朝上。
她没有打开盒子。昨天已经打开过了,今天不用再开。
三王跪在她面前。他的后背对着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肩膀没动,手没动,跪得稳稳的。
站在文官列前排的方翰林动了。
他偏了一下头,看了看三王的背影,又看了看武官列那边。武官列那个老将军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方翰林先跪了。
他弯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地砖响了一声,比昨天响。他的手从袖子里出来,撑在地上,稳住了。然后他低下头。
老将军跟着跪了。他跪的姿势比方翰林稳,像是跪过很多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着。
然后就是一片。
文官列从前往后,一个接一个。武官列也是。有人跪得快,膝盖一弯就下去了。有人跪得慢,先看一眼旁边的人再弯腿。陈恪跪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膝盖抖了一阵才压下去。但他跪了。
兵部侍郎跪了。那个翰林编修跪了。昨天第一批跪的孙员外郎今天还是第一个跪的,跪得比谁都快。
沈鸾站在那里,往下看。
朝堂地砖上跪了一片。从她面前一直延伸到门口,两列人整整齐齐地跪着,低着头的,弯着腰的,腰板挺直的。没有一个人站着。
三王跪在最前面。
她停在最上面。
这个位置她昨天站过,但昨天下面的人有跪的有站着的。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一个站着的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朝堂上没有声音。几十个人跪在地上,连呼吸声都压着。有人在袖子里攥东西,手指头把袖子布蹭出了褶子。有人额头快碰到地砖了,鼻子离地砖就一拳的距离。
三王的后背还是直的。他从头到尾没转过身,也没侧过头过沈鸾。就是跪着,面朝御座方向。
沈鸾开口了。
声音不高。在朝堂上说话不用高,顶不高,声音兜得住。
"三王昨天没有跪。"
前排几个人动了一下。三王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今天跪了。"
朝堂上没人出声。
"你们也是。"
她把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往左扫回来。
"昨天跪的那些人,今天还是跪了。昨天没跪的那些人,今天跟着三王跪了。"
跪在最末尾的孙员外郎偷偷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既然都跪了,"沈鸾说,"我不用再说第二遍。"
朝堂上安静着。
没有人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三王跪在最前面,后背对着她。他的手从地砖上抬起来了,收回袖中拢着。肩膀还是直的。
方翰林跪在文官列前排,头压得很低。他的后脖颈上有一道旧疤,平时被领子遮着,弯腰跪着的时候领子松了,露出了一截。
老将军跪在武官列,腰板比方翰林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粗,指节那里有旧伤。他没低头,只是半垂着眼皮看着地砖。
沈鸾站在案后面,锦盒搁在案上。她两只手垂在两侧,没碰那只盒子。
朝堂上跪着的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只有三王的后背在那儿,直直的。
她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站在龙椅旁边的太监刘德轻手轻脚地走到朝堂侧门边,推开那扇门,从缝里挤出去了。门又合上了。朝堂里又只剩下跪着的人和站着的沈鸾。
她看了一眼面前案上的锦盒。铜扣搭着,盖子合着。
她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