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比白天软，带着点秋后的凉意，从院墙头上吹过来。
萧玦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他从院墙西边那道小门进来的，穿过窄巷，在石榴树旁边站住了。
他站的地方离树干两步远，手垂在身侧，没带刀，也没穿那身飞鱼服。就是一件暗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沈鸾从屋里端了一碗茶出来。
碗是粗瓷的，碗沿磕了一个小口。她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喝口茶。"
萧玦接了，没喝，端着，低头看了一眼碗沿那道缺口。
"明天你就要坐上去了？"他问。
"后天。"沈鸾说。
"那明天呢？"
"明天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沈鸾说，"该换的都换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院子。暗房的门关着，书桌上的卷宗收进了柜子，廊下那盏灯笼还没点。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挂着两个青石榴。
"你从这里搬走的时候，这棵树怎么办？"萧玦问。
"移走。"沈鸾说，"移到该在的地方。"
"移去哪？"
"沈家老宅。"沈鸾说，"院子东南角，原来就有一块空地方。"
"为什么种老宅，不种宫里？"
"宫里不是种树的地方。"沈鸾说，"宫里种花，种在盆里，端进端出。树要扎在土里，扎深了，移不动。老宅的土是自家的土。"
萧玦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太热，但喝着正好。
他喝完，没有把碗递回来，弯腰，把空碗放在墙根底下，搁稳了。
"走了。"他说。
"嗯。"
萧玦转身，往院门走。他的步子不快，跟来时一样，一步步踩得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天。"他说。
"后天。"沈鸾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别的，迈过门槛，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鸾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院门口。
门空着，人已经走了。巷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有风还在吹，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墙根底下那只空碗捡起来，拿在手里。
碗沿那道缺口，朝上。
她看了那只碗一眼，转身进了屋。
屋里跟萧玦来之前一样。灯还没点，光线暗下来，桌案上收得干干净净——卷宗收进柜子，笔搁在架上，砚台洗过了，压着一块干布。
明天，她要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走。暗房里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揭下来，该烧的烧，该收的收。书桌上那几摞文书，该移交的移交，该带走的带走。
还有这棵石榴树。
她明天早上要跟魏叔说，找人把它挖出来，连着土，送到沈家老宅去。
老宅院子东南角那块地，她记得。小时候她在那块地上挖过蚯蚓，被祖母看见了，训了一顿。后来那块地一直空着，种过两回花，都死了。
石榴树到了那儿，会活。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着一层凉意。两个青石榴挂在枝头，被风晃着，还没熟。
"后天。"她对着树说了一句。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了。
屋里黑着。她没有点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
院墙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跟夜色融在一起。石榴树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沙沙的，一声接一声。
她站了很久。
魏叔从厨房那头走过来，端着一碗饭，搁在窗台上。
"小姐，吃点东西。"
沈鸾没动："魏叔，石榴树明天找人挖。"
"嗯。"魏叔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挖的时候小心点，别伤着根。"沈鸾说，"连着土坨一起起，送老宅去。"
"明白。"魏叔说，"老张干过花木行，移树的事他熟。明天一早我就去叫他。"
沈鸾点了点头。
魏叔站在窗边，也没有走。他顺着沈鸾的目光，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棵树在哪儿，他守了这院子大半年，天天看着那棵树。
"小姐，这树移走了，还会活吗？"
"会。"沈鸾说，"根没伤，土没散，换个地方，照样活。"
"那宫里……宫里怎么不种？"
"宫里不是种树的地方。"沈鸾说，"宫里的树，是种给人看的。这棵树，是活着的。"
魏叔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他端起那碗饭，又搁回厨房去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沈鸾拉上窗，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院子了。这个她住了快一年的院子，这个她从一无所有开始，一步一步把路走出来的院子。
石榴树会跟她走。
她也会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