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鸾推开暗房门的时候,里面已经亮了一盏灯。
不是她点的。大概是魏叔早上进来收拾的时候顺手点的。灯芯烧了一截,油还够。
她立在门口没进去,先把里面扫了一遍。
北墙那块活动砖推回来了,暗格关着。桌上的砚台搁在右手边,笔架立在砚台旁边,笔都在。桌角那块木匣子还扣着,里面是她前两天收进去的那几页纸。
她走进去。
暗房不大,三五步就到桌前。她没坐下,先瞥了一眼墙。
墙上原来贴满了纸条。从左到右,一张挨一张,用浆糊粘在墙面上。最早的时候纸条多到排不下,她贴了两层,底下的被上面的盖着。后来一张一张摘了,有些撕碎了扔了,有些折起来收了。今天再看,墙上剩的不到三张的位置。
最左边那片已经空了。墙面上的浆糊印还在,一块一块发黄的痕迹,纸条没了。中间还留着一张。右边原来贴着三王相关的那几张,前些天摘掉了,墙上只剩印子。
她走到中间那张纸条前面。
纸条不大,拇指长短,边角有点卷。上面写着三个字——"两盏灯"。
墨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是哪天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记得。"两盏灯"是说城东和城西两个路口夜里各有一盏灯,三王的人守一个,七王的人守一个。那是她刚开始盯三王和七王动向的时候记下的。
七王的人撤了。三王的人也没再守了。灯早就灭了。
她伸手把这张纸条从墙上揭下来。浆糊干了,揭的时候纸条背面粘着墙皮,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点白灰。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条对折了一下,再对折。折成指甲盖大小,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里没别的东西。纸条搁在抽屉底板上,她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的时候抽屉磕了一下,木头涩了。
她转身看了一遍暗房。桌上还有砚台、笔架、笔。桌上烛光。桌角的木匣子。
她把砚台倒扣过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把里面剩的墨渣倒进桌下的垃圾盘里。笔架上的笔她没动,连笔架一起端起来搁到桌角。
木匣子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几页纸——城里的布局图,几个位置的值守时间——都不需要了。她把木匣子扣上,搁回桌角。
灯她没灭。
她走到暗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
桌面上的东西收了,墙上空了,北墙的暗格关着。灯还亮着,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两下。
她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吱了一声。她没锁。门搭扣垂着,没扣上。
院子里有声音。魏叔在廊下扫地,扫帚刮着地砖。前头院门那里有人说话,是钱三的声音,在跟谁交代什么。
沈鸾走到院子中间。石榴树在面前。树不高,到她肩膀。两个青石榴还挂在枝头,昨天看的时候硬邦邦的,今天看还是那样。
她站在树前面。
这棵树是她搬进别院的时候栽的。当时拿来的时候是个细条子,根上裹着土,没几片叶子。她栽下去之后浇了快一年的水,才长成现在这样。树干不粗,树皮糙,有几道竖着的裂纹。底下的土被浇了快一年,踩实了,根应该扎得不浅。
她伸手摸了一下树皮。掌心蹭在上面,糙的。
魏叔扫完廊下的地,走过来。扫帚靠在墙根,他拍了两下手上的灰。
"小姐。"
沈鸾手没从树干上拿下来。
"明天把它挖出来。"她说,"带着一起走。"
魏叔看了一眼石榴树:"连根挖?"
"连根挖。土多留一点,别伤了根。"
"移到哪儿?"
"到时候说。先挖出来,裹好根,等着。"
"行。"魏叔点头,"我找两个懂行的来。这树不大,但根要是扎深了不好挖。"
"不急。慢慢挖。别把树干碰坏了。"
魏叔应了一声,转身往廊下走。走到廊柱旁边又停了一下:"暗房里灯还亮着。"
"我知道。"沈鸾说。
"不灭了?"
"不灭了。"
魏叔没再说。他往里屋走了。
沈鸾站在石榴树前面,手还放在树干上。树皮上那几道裂纹的边缘翘着,蹭着她掌心。两个青石榴在她头顶的枝头上挂着,没动。
风从院子那头刮过来,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被风一吹,沙沙地响了一阵。有几片松了的叶子被刮脱了,在空中转了一下,落在她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