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一早就把人带来了。
两个中年汉子，站在院子里等。一个矮胖，肩宽，手里拎着一捆草绳和几块旧麻布。另一个高些，精瘦，背了一把铁锹，锹头上沾着干泥。
沈鸾从正堂出来的时候魏叔正蹲在石榴树底下看树根。他抬头看见她："小姐，人到齐了。这位是老张。"他指了一下矮胖那个。"这位是老赵。都是花木行里干过的，移过不少树。"
老张冲沈鸾点了一下头。老赵也点了下头，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挖了？"魏叔问。
"挖了。"沈鸾站在正堂门口。
魏叔站起来。老张走到树跟前，蹲下去用手指头扒了一下根部的土。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
"根不深。"老张说，"快一年的树，主根往下扎了一尺多一点。侧根往两边走了一些。"他抬起视线了看树冠，"枝条不多，叶子掉了一半，水分不大。移起来好办。"
老赵在旁边接话："好办。把侧根留着，主根断一截没事。到了地方重新埋上浇透水，开春就能发新根。"
沈鸾说："别断主根。"
老张愣了一下："不断主根那坑得挖深。"
"挖深。"沈鸾说，"多挖半尺也行。主根带着走。"
老张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想了一下："那坑得挖到一尺半。费点工夫。"
"费工夫就费。"沈鸾说。
老张把草绳和麻布搁在地上，撸了两下袖子。老赵把铁锹插进土里，开始沿树根画圈。他在树根周围大约一尺半的位置画了一条沟，铁锹沿着沟往下切。
魏叔拿了把小铲子在旁边帮忙，把沟里切出来的土往外铲。
三个人的铁锹和铲子碰在土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切到一尺深的时候，老张停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沟壁。
"碰到根了。"他说。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沟底下有一根指头粗的侧根，横着往外面长。老张用手把根上面的土拨开，露出根的走向。
"这根往东走的。"老张说，"东边那半还得再挖宽一点。"
"那就挖。"魏叔说。
老赵把东边那段沟又往外扩了半尺。扩的时候又碰到两根细根，比筷子还细。老张没碰它们，绕着根把土掏空，让根悬在沟里。
挖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
沟挖到一尺半深的时候，老张跳下去蹲在沟底。他拿手把树根底下的土往外掏，一把一把地掏。掏出来的土湿的，带着草根的味道。
"主根在这儿。"老张在沟底说，"往下还走了一点。我把它周围的土清了，连土坨一起起。"
他从沟里爬上来，喘了两口气。然后跟老赵两个人一起，从沟底开始往上掏。树根底下的土一寸一寸被掏空，树根带着一大坨土慢慢露出来。土坨从下面托着树根，主根在最中间，粗的有拇指那么粗。
"起。"老张说。
老赵把麻布铺在沟边。两个人弯腰，一个抬树根那头，一个托着土坨底下，慢慢把树连根带土从坑里抬了出来。
树不高，但根上带着的土坨有盆那么大，分量不轻。老张憋着一口气把土坨托到麻布上，放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行了。"老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老赵拿草绳把麻布裹了一圈，从树根处往树干那边缠。缠得不紧不松，裹住了土坨。树干上没缠绳子，露出灰褐色的树皮。
魏叔从院门外牵了一辆小板车进来。车轮在石板上碾了两道印。
"装上去。"沈鸾说。
老张和老赵把包好的树抬上板车。树干横在板车上，根上那坨土搁在车板中间。老张拿绳子把树干和车板绑了两道，固定住了。
"送去哪儿？"老张问。
魏叔看沈鸾。
沈鸾从正堂门口走到板车旁边。她站在原处车边看了一眼树。两个青石榴还在枝头上，昨天没掉，今天也没掉。
"送去老宅。"她说，"种在院子东南角。"
老张应了一声。老赵拉起车把，轮子吱了一声。
魏叔走到沈鸾旁边，压低声音："为什么不种在宫里？"
沈鸾看着板车往院门口走。
"宫里不是种树的地方。"她说。
板车出了院门，拐进巷子。老赵拉车的背影在巷口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老张跟在车后面走。
魏叔又站了一会儿，转回来看那个坑。
坑有一尺半深，底下能看到几根断了的细根须。坑壁上的土还湿着，颜色深。坑沿上堆着挖出来的土，松松地堆着。
沈鸾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坑底有一截指头粗的侧根断茬，截面白的。
"把坑填平。"她说。
魏叔拿了铁锹，把堆在坑沿上的土往里推。一锹一锹地铲，土落进坑里扑扑地响。填到一半的时候他把铁锹在坑里顿了两下，把土压实了，又往里铲。
填完了。坑的位置变成一块松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踩上去会软。
沈鸾看了一眼那块松土，没多说什么。她转身回了正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