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到老宅的时候沈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是早上沈鸾让人传话过去之后一直等着的,从中午等到了下午。板车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他第一个看见,冲过去帮老赵拉车把。
老张跳下车,看了一圈院子。"种哪儿?"
沈昭指了一下东南角:"那儿。"
老张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下地面,用手指头戳了两下土。"行,土松。底下呢?"他拿铁锹往下试了一下,戳了半锹深。"底下也松,没石头。好挖。"
老赵开始画圈挖坑。沈昭蹲在旁边看,看了两眼就去帮忙铲土。老张拦了他一下:"你别碰,挖深了还得修根,你手生容易碰坏。"沈昭退回去蹲着。
坑挖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挖到一尺半深的时候老张跳下去清底,把碎土往外掏。坑底清平了,他用脚踩了踩,又拿手捏了一把底下的土。
"行。起树。"
老赵把板车上的树搬下来,两个人抬着放到坑边。麻布没拆,连着土坨一起下坑。老张在坑底下把树扶正了,老赵在上面填土。一锹一锹地往里送,填一层踩一层,踩实了再填下一层。
填到最后,老张把树根周围多出来的一圈土垒高了一点,围成个小水沿。老赵提了桶水过来,沿着水沿慢慢浇。水渗进土里,咕嘟冒了几个泡,老张又往里添了一层土。
"行了。"老张拍了拍手,"今天浇这一遍。明天一早再浇一遍,后天就不用了。"
沈昭蹲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他问了一句:"那个麻布要不要拆?"
"不用。"老张说,"麻布烂在地里就行了,不碍根。"
老张和老赵收拾了家伙走了。沈昭还蹲在树旁边,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沈鸾到老宅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来,先看见的就是沈昭蹲在树根旁边的背影。
她走过去。沈昭听见脚步声回头,站起来。
"姐。"
沈鸾看了一眼树。坑填实了,周围一圈新土颜色深,浇水的地方还潮着。树干上那道竖裂纹还是老样子,两个青石榴挂在枝头上。
"种得不错。"她说。
"老张弄的。"沈昭说,"我盯了一下午,没让他偷懒。"
沈鸾绕着树走了一圈。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树根和土面交界的地方,填得确实实,没有空隙。
沈昭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比了一下树尖和沈鸾的高度。
"姐,这树比你矮。"
沈鸾瞪了他一眼。沈昭缩了一下脖子,嘿嘿笑了一声。
"它以后会长高的。"沈鸾说。
"能长多高?"
"石榴树能长到两人高。"
沈昭仰头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树。"那还差得远。"
沈崇从正屋那边走过来。他手里还是端着那碗茶,豁口用拇指抵着。他走到树跟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树根。
"种得行。"他说了两个字。
沈昭抬头看他爹:"我挑的地方。东南角,日照好。"
沈崇没接他这话。他把目光从树移到沈昭脸上。
"这棵树以后归你管。"
沈昭愣了:"归我管?"
"你姐种的树,移过来了。你在这院里住,你管。"沈崇喝了口茶,"它要是死了,你姐找你算账。"
沈昭看了一眼沈鸾。沈鸾没说话。
"不会死的。"沈昭说,"我看着它呢。老张说了,石榴树好活,不断主根就行。"
"你知道不断主根就行,那你知道什么时候浇水?"沈崇问。
"老张说了,今天一遍,明天一遍,后天不用了。开春之前三天浇一次,开春之后看天气。"
沈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鸾站在树旁边。她看了一眼树,又看了一眼院子。东南角靠着院墙,前面是空地,下午的日头正好照过来。跟在别院不一样——别院那棵树种在院子当中,四面墙围着,光从头顶来。这里靠着墙根,旁边还有半截碎砖花台。
"种在这儿比种在别院好。"她说。
"好在哪?"沈昭问。
"别院只有我一个人看它。这里有人看着。"
沈昭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天天来看它。"
沈鸾拍了拍他肩膀。
"行。"
沈崇端着茶碗转身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昭,说了句:"别光看,记得浇水。"
"我知道。"沈昭在后面应了一声。
沈鸾在树跟前又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面刮过来,树上的叶子晃了几下。黄了一半的叶子在枝头上动了动,没掉。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沈昭还蹲在树旁边。他正拿手掌把树根旁边一块松动的土往下按,一下一下地拍实。他的侧脸朝着她这边,眼睛没看她,盯着树根底下的土面。
沈鸾收回目光,推门出了老宅。门轴吱了一声,在身后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