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鸾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她不知道几点了。屋里没点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点灰白。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天快亮没亮的时候,夜里最后的黑开始往灰里褪。
她躺着没动。
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面,手背朝上。被角搭在胸口,昨夜盖的,一晚上没翻过身。她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会儿,什么也看不清,但知道那根梁在那儿。
外面没有声音。别院这一带本来就安静,前后巷子没人家养鸡,没有狗叫。只有院子那头偶尔响一声,是檐角的老木头收缩的声音。
她躺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窗纸上的灰白慢慢亮了一点,能看见窗棂的框子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探到鞋里,踩在地上。地砖凉,入秋之后的早晨都这样。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摸到火折子点了一盏灯。灯芯亮了,屋里照出来一圈黄光。
桌上的东西昨天都收了。砚台还在,笔架还在,木匣子扣着。抽屉里放着那张折好的"两盏灯"纸条。这些东西她今天不带走。
她端着灯去洗漱。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她拿手掬了一把泼在脸上,凉意一下子从脸皮透到后脑勺。拿布巾擦了脸,擦了手。
回到屋里换衣裳。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藕荷色的素衣,跟平时穿的差不多,领口没有绣纹,袖口收着,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带子。穿上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不妥。
魏叔在外面敲门了。两下,不重。
"小姐。"
"进来。"
魏叔推门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深灰的,腰间束了带子。他看了沈鸾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小姐,今天登基,不换衣服?"
沈鸾把袖口理了一下:"换的是位置,不是人。"
魏叔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没再问,点了下头:"车在门外等着了。"
"什么车?"
"宫里派来的。昨天夜里到的,停在巷口没进来。我让他们移到门口了。"
"几辆?"
"一辆。赶车的是宫里的人,没带随从。"
沈鸾把灯吹了。屋里暗了一下,但窗纸已经亮了很多,能看见东西的轮廓了。她把桌上的砚台和笔架看了一眼,没动。
"走吧。"
她出了屋门,穿过廊下往正堂走。正堂的门开着,昨天没关。她走进去又出来,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院子里亮了。天边已经泛白了,院子里的石板地看得清清楚楚。廊柱、水桶、墙根底下扣着的那只旧茶碗——萧玦那天喝完搁在那儿的,没人动过。
她的目光落到院子中间偏左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块平地。石板上没有树,没有枝条,没有青石榴。只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土面,是填坑的时候填上去的新土。坑沿的边已经踩平了,但那块土的颜色还是能看出来跟旁边不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
那块土面上没有什么别的。没有根须露出来,没有落叶,浇过水的痕迹也干了。就是一块平平的土面,比周围的石板地矮一点,颜色深一点。
她收回目光。
"走吧。"
魏叔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院子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沈鸾迈了一步跨过去。魏叔跟在后面也迈了过去。
别院的门开着。门外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黑色的车厢,帘子垂着,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宫里的制式衣裳,手里拿着鞭子。看见沈鸾出来,他站起来弯了一下腰。
"沈姑娘,请上车。"
沈鸾没上。她站在别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边已经亮了大半,没有云。整片天是干净的灰白,往头顶那边还是深一点的蓝。东边的方向有一条很窄的橘色,太阳快出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魏叔站在她身后:"小姐,时辰差不多了。"
沈鸾走到马车旁边。车夫放下了脚蹬。她踩上去,一手扶着车框进了车厢。车厢里面铺着灰色的垫子,什么都没放。
她坐下来。
魏叔没上车。他站在车下面看着她:"小姐,我在外面等着。"
沈鸾点了下头。
车夫回到车辕上坐好,扬了一下鞭子。鞭子没碰到马,就是在空中响了一声。马动了,车轮在石板上碾过去,吱的一声。
马车出了巷子拐到大街上。街面上已经有人了,店铺开门的、挑担子过的,都没注意到这辆马车。
沈鸾坐在车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里什么都没拿。车厢晃着,窗帘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她没掀开看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