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宫门外的时候,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刘德站在车旁边,弯着腰。他穿了一身新太监服,帽子正了又正,看见沈鸾坐在车里没动,嘴里报了一句:"沈姑娘,时辰到了。"
沈鸾从车里出来。她踩着脚蹬下来的时候,刘德的手伸了一下想扶,她没搭,自己下来了。
宫门到朝堂那段路,刘德走在前面带。他步子迈得小,时不时回头瞟一眼沈鸾的衣裳,嘴张了一下没说话。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实在忍不住了。
"沈姑娘,礼部那边备了龙袍。就在偏殿搁着,要不要先——"
"不换。"
刘德嘴闭上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朝堂门口的差役站得笔直。沈鸾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里面传出来嗡嗡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她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声音断了。
满朝文武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文官列在左,武官列在右,跟前几天一样。但今天又比前几天齐——没有一个位置空着。连平时常告假的那个太常寺老臣都到了,站在文官列最后排,拄着笏板。
三王站在前排正中。他今天穿的还是亲王朝服,头冠齐整,腰间的玉带扣得紧实。他的目光落在沈鸾身上,停了一下。
沈鸾走进来。她的藕荷色衣裳在满朝文武的朝服中间显眼得很——所有人都是红的、紫的、蓝的,就她一个人穿着素色。
前排有人低了一下头。方翰林站在文官列前面,他嘴动了一下,朝旁边的御史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但朝堂太安静了。
"她怎么没穿龙袍?"
"不知道。"
"礼部不是——"
"别说了。"
那个御史把方翰林挡了回去。方翰林闭了嘴,目光跟着沈鸾往前走。
沈鸾穿过文官列和武官列之间的过道。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她没看左边,也没看右边,目光直直往前。
走到朝堂最前面的时候她停了。御座在她身后,满朝文武在她面前。她转回身,面朝所有人站定。
她停在那里。
跟前几天站在朝堂中央的时候一样的站法,两只手垂在两侧,腰板直着。不同的是位置——她站在御座前面的台阶上,比下面的人高了一级。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朝堂兜得住。
"今天之后,朝堂上的规矩不变。"
没有人动。
"六部还是六部,内阁还是内阁。该上朝的上朝,该奏折的奏折。该谁管的还是谁管。"
她停了一下。
"只变一件事——坐在上面的人换了。"
朝堂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跪了。
第一个跪的是三王。他站在最前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朝服下摆铺在地上。他跪得稳,两只手垂在两侧,掌心搁在地砖上。头没低,但腰弯了。
三王跪下之后,后面的人跟着跪了。方翰林跪了,那个御史跪了,文官列从前往后一个接一个。武官列也是,老将军先跪,后面跟着一排。陈恪跪的时候膝盖碰地砖响了一声。
太常寺那个老臣跪得最慢,拄着笏板弯下去,旁边有人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跪下去之后笏板差点脱手,赶紧攥住了。
没有人站着。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从沈鸾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朝堂门口。黑压压一片后背和低下去的头。
沈鸾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
三王跪在最前面。他的后背对着沈鸾,朝服的领口后面露出一截脖颈。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沈鸾站了几息。
"起来。"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王先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一只手撑了一下地砖才站稳。站起来之后他直着腰,面朝前方——不是对着沈鸾,是对着御座方向。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方翰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老将军站起来比谁都利索。太常寺那个老臣站起来有点费劲,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朝堂上重新站满了人。跟刚才跪之前一样,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三王在前排正中。
沈鸾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她转过身。
御座在她面前。那把椅子很大,漆面发亮,扶手上雕着龙纹。椅背比人高出一截。椅子前面有三级台阶,台阶上铺着红色的毡子。
她迈了一步,上了第一级台阶。然后第二级。第三级。
她走到椅子前面站住了。没有转身。
她面对着朝堂的大门方向。门开着,外面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条亮的长条。
她没坐下去。
她立在椅子前面,面朝殿门的方向。身后是那把空着的椅子,面前是满朝文武的后背。没有人回头看她——所有人都站着,面朝前方。
三王站在最前面。他的后背挺得直直的,一动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