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人走干净了,沈鸾才从台阶上下来。
三王先走的。他转身往殿门那边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朝服下摆在地上拖了一截。后面的人跟着往外退,文官列和武官列一排排往门口走,脚步声踩在地砖上乱七八糟的。方翰林走到门口的时候跟旁边的御史凑了一下头,说了句什么,御史摇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就出去了。
刘德带着两个小太监从侧门进来收拾。他们看见沈鸾还站在台阶上面,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弯着腰退到一边去了。
沈鸾从台阶上下来。
她没走正门。她往侧面走了,侧面有一道矮门,通出去是一条长廊。长廊沿着朝堂外墙往北延伸,廊柱一根一根排在外侧,柱子和柱子之间空着,能看见外面的广场。
她走到第三根柱子旁边停住了。一只手搭在石础上,身体靠着柱子。广场上空了,刚才站在外面候着的那些小吏和轿夫全散了。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地面上只剩几片落叶,风推着走。
远处有个太监在扫地,扫帚刮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声音传过来已经细细的了。
她站着没动。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急,踩在廊砖上一步一步的,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了。
她没回头。
"三王跪的时候,他后面的人也跪了。"
魏叔没出声。
"没有人站着。"沈鸾的目光还在广场上,扫地的太监收了扫帚从侧门回去了,广场上彻底没人了。"这是不是就算成了?"
"算是成了。"魏叔说。
沈鸾没接话。她靠在柱子上,手指头在石础边沿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灰。石础上面有一道旧裂缝,她指尖顺着那道裂缝摸了一下。
"今天散朝比平时早。"她说。
"早朝本来就不长。"魏叔说,"今天更短。"
"方翰林散朝的时候跟旁边人说了句话。"
"我跟方翰林不熟,不知道他说什么。"魏叔说。
"也没什么事。"沈鸾把手从石础上收回来,在袖子里拢了一下,"走吧。该处理的文书还在里面搁着。"
魏叔没动。他等了一下,见沈鸾也没有要迈步的意思,就站在那儿等着。
广场上一阵风刮过来,穿过廊柱之间,吹得沈鸾的袖口晃了一下。风带着地面上的土腥气,还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饭菜味道——御膳房那边该备午膳了。
"魏叔。"
"嗯。"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魏叔想了一下:"十二年了。小姐五岁的时候我就跟着了。"
"十二年。"沈鸾说,"你觉得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魏叔沉默了一下。他站在沈鸾身后,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和搭在石础上的那只手。
"位置不一样了。"他说。
"还有呢?"
"没了。"
沈鸾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她从柱子旁边走开了,沿着长廊往北走。步子不快,但没回头。她的背影穿过一根一根的廊柱,光影在身上交替晃了几下,走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转了过去。
魏叔在原地站了一阵。廊里就剩他一个人了,远处刘德在朝堂里头收拾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过来。他看了一眼沈鸾拐过去的那道墙角,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长廊拐过去尽头连着内殿的侧门。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吱了一声。
沈鸾站在门口没进去。
内殿她没来过。今早进宫走的是正门,正门直通朝堂,没往后面来过。殿不算大,一张长案搁在正中间,案上摞着几摞文书,拿镇纸压着。文书旁边一盏灯,灯亮着,火苗直直的没动。案角有只笔搁在笔架上,砚台搁在旁边,砚面上有干了的墨痕。
案后面是一把靠背椅。不是朝堂上那把大的,是普通的木头椅子,扶手上没雕花。椅子摆得正正的,像是有人提前推到案后面等着。
殿里没别人。
沈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桌案上的那摞文书扫到那把椅子,又扫回来。最上面那摞文书的边角翘了一点,能看见上面盖着礼部的红印。
她抬脚跨过门槛。鞋底踩在殿内的地砖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案旁边,没绕到后面去。伸手翻了一下最上面那摞文书,纸页翻过去两页,是礼部的呈文,字迹工整,写的是登基后三日朝会的流程。她没细看,翻回去了。
手掌在案面上搁了一下。木头案面,手指碰上去微凉。
她绕到案后面,没碰那把靠背椅。她把椅子往旁边推了一点,然后走到案的侧面——那里有一把矮凳,平时搁着给抄录的小吏坐的那种。她拉过来,在案的侧面坐下了。
矮凳不高,坐上去视线跟案面平齐。她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光照在文书上清楚了一些。
她翻开最上面那一摞,开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