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文书有三摞，沈鸾从第一摞开始翻。
第一摞是三日后的朝会流程，礼部定的，格式规整。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整摞放下，拿镇纸压住。第二摞是各部主官名册，她看得慢一些，每个名字上面停两息。看到兵部那边一个名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头点了一下那行字，然后翻过去了。
第三摞是地方呈上来的折子，按日期排的。她把第三摞搬到案面上来，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手底下碰到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纸。
她翻完手里那页折子放到一边，低头看。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灰白色的，比文书小一圈。
一封信。
信封是粗麻布的，灰白色，裁得齐整。封口没糊蜡，压了一根细绳。绳头露在外面，约莫一寸长，线拧得紧，染过色。
她的手指捏住了绳头，没拽。
她看清了颜色。靛蓝的。
上一次，七王让人送东西到别院门口的时候，封口压的就是这种绳头。靛蓝色，拧法一样。她当时把那根绳头拽下来留过，后来夹在纸条里了。
魏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站在案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到案角上。
"小姐，喝口水。半天没喝了。"
沈鸾没接水。她把信翻了一面。正面干净，背面也干净。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
"这信谁送来的？"她问。
"不知道。"魏叔说，"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案上压着。早上宫里的人摆文书的时候一起摆进来的，可能是从昨天的呈文堆里带过来的。"
沈鸾捏着信封看了一会儿。绳头她没拆，先把信封正反面又看了一遍。麻布面有点粗，但剪口干净，不糙。
"早上摆文书的人是谁？"
"刘德带的两个小太监。文书是昨晚从各部收上来的，堆在偏殿，今天一早搬进来摆好的。"
"他们动过没有？"
"不好说。但信压在最底下，要是翻过应该看得出来。"魏叔看了一眼信封，"封口没破过。"
沈鸾把绳头拽开了。绳结松，一拽就脱。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纸不大，对折过一次。她展开。
上面几行字。墨色不深，写得不急不慢。笔画不重不轻，每一笔收得干净。
"旗子撤了，绳头拆了。你在城里点灯，我在城外看着。灯亮了就好。"
四行。
沈鸾看完第一遍没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行，"旗子撤了"。城东路口的旗，七王的人原来守着那个位置。撤了。
第二行，"绳头拆了"。就是这根。最后一根。
第三行，"你在城里点灯"。今天的事。灯亮了。
第四行，"我在城外看着"。城外。
她把信举到灯底下看了一下落款的位置。没有落款。纸的右下角干干净净。
翻过来，背面也什么都没有。
从头到尾，信上没有"沈姑娘"，也没有"陛下"。没有称呼。七王在信里没叫她任何东西。
"小姐，谁的信？"魏叔凑近了一步，看见沈鸾手里捏着纸，但字朝下，他没看见内容。
沈鸾把信翻过来朝上，放到案面上，让魏叔看。
魏叔低头读了一遍。他读得慢，嘴唇动了动。读完了直起腰。
"七王的。"沈鸾说。
"他怎么送进来的？"
"不知道。他有他的路子。"
魏叔看了一眼那根靛蓝绳头，搭在案边上。"他说在城外看着，那就是还没走远。"
"没走远跟回不回来是两码事。"沈鸾说。
魏叔没接这话。
沈鸾把信从案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四行字。她的目光在"灯亮了就好"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今天的事。"她说。
"嗯。"
"他不写别的。不问我怎么样，不说他怎么样。就说灯亮了就好。"沈鸾把信放回案面上，手指按在纸的边沿，"这是什么意思？"
魏叔看着她。
"意思是灯亮了他就走。"沈鸾说。
魏叔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沈鸾把信重新对折了一下，折成原来的样子。她拉开桌案的抽屉。抽屉涩了一下，拉开的时候磕了一声。
抽屉里放着那张"两盏灯"纸条，指甲盖大小，折得方方正正搁在底板上。旁边空着。
她把七王的信放进去，搁在纸条旁边。信比纸条大，盖住了纸条的一半。
她看了一眼抽屉里面。两样东西搁在底板上，一大一小。
她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的时候又磕了一下。
"他在城外看着。"她手搁在抽屉面上，"那他不会回来了。"
魏叔站在案对面，手搭在那碗水上，没拿起来。他看着沈鸾的手搁在抽屉面上的样子，张了一下嘴。
"要不要让人去——"
"不用。"沈鸾把手从抽屉面上拿开了，"他要是想让人找到，他就不会写这封信了。"
魏叔把那碗水推到案中间。"喝口水吧。"
沈鸾把水碗拉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进喉咙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把碗放回案上。
碗底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