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礼部来了个人。
来的人姓孙,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四十出头,胡子剃得干净,穿了一身齐整的官服。他进内殿之前在门口磕了一下鞋底,才迈过门槛。
沈鸾坐在矮凳上翻文书,头没抬。
孙主事站到案前面,弯了一下腰:"陛下,三日后的朝会流程,是否需要调整?"
"不用改。按礼部定的走。"沈鸾翻了一页折子。
孙主事嘴动了一下:"那朝会上的位次——"
"位次也按礼部的来。"
"是。"孙主事弯腰退了一步,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陛下,礼部还有一事请示。登基后的祭天流程,按旧制是三日后,与朝会同日——"
"一起办了。别拆开。"
"是。"孙主事这回没再问,迈出门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远了。
殿里又剩沈鸾一个人。她把第三摞折子翻完了,摞回原处。案上的文书看完了一多半,还剩两份地方呈文没看。她拿起来翻了翻,一份是南边水患的灾情报告,一份是北边军镇的粮草清单。她把灾情报告展开铺在案面上,从第一行开始看。
看到一半,外面廊下响起脚步声。跟孙主事的不一样——这个脚步声碎、急,踩在地砖上噔噔噔的。
小太监跑进来了。
是刘德手底下那个,十五六岁,圆脸,跑得满头汗。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两只手托着,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弓,像是怕摔了。
"陛下。"他在案前面站住了,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全,"宫门口有人递进来的,说是给陛下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一只茶碗。
粗瓷的。灰白色,碗壁上有一道暗色的窑变痕迹,从碗沿往下淌了两寸。碗沿磕了一个小口,缺的那块瓷茬不齐,是老茬子,不是新磕的。
沈鸾放下手里的灾情报告,把碗接过来。
碗不重。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碗底干净,没有茶渍,但碗壁内侧有一圈淡黄色的痕,是长年泡茶留下的。
她认出了这只碗。
这是别院廊下的那只旧茶碗。原来搁在廊柱根底下,扣着放的,里面落过灰。萧玦那天来别院的时候,她从廊柱底下捡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倒了茶给他。萧玦接过去喝了一口,搁在台阶上没还。后来她也没收,就一直扣在廊柱根底下。
"谁送来的?"她问。
小太监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宫门口的守卫说,一个人从巷子里过来,没骑马,走路的。走到宫门口把碗递给守卫,说了一句'给陛下的',就走了。"
"那人什么样?"
"守卫说穿的是布衣,灰的,戴了个斗笠,脸没看清。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左腿。"
沈鸾拿着碗的手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碗沿那道缺口。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守卫说往东边去了。但出了巷子就看不见了。"
沈鸾把碗放到案角上。碗底搁在案面上,没有声音。
"放这儿就行。"她说。
小太监站着没动,像是在等下文。等了两息,发现没有下文,弯了一下腰退出去了。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
殿里又安静了。
沈鸾坐在矮凳上,案角上搁着那只碗,离她的手不远。灯还在亮着,灯火把碗的影子投到案面上,一小团。
她没有继续看灾情报告。
她看着那只碗。粗瓷面,灰白色,碗壁上那道暗色窑变痕从碗沿淌到碗腰。碗沿上那个缺口朝外,缺口的茬子老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反正在别院的时候就有了。
萧玦那天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捏的就是碗沿缺口下面那个位置。他喝了一口茶,没说什么,把碗搁在台阶上。后来他们坐在廊下说了一会儿话,碗就在台阶上放着,两个人谁也没碰。
她记得那天萧玦走的时候没回头。碗还在台阶上搁着,她后来捡起来扣在廊柱根底下了。
现在碗到了宫里,搁在案角上。碗是空的,没有茶。
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那道缺口。指腹碰上去的时候瓷茬有点糙,不割手,但能感觉到那个缺口是不平的,一道一道的碎纹。
她碰了一下就把手收回来了。
她没有把碗收进抽屉。抽屉里放着七王的信和"两盏灯"纸条。这只碗没有放进去。她也没有把碗推到案面中间去,就搁在案角上,碗沿的缺口朝外。
她把灾情报告拉回来,接着往下看。
灯在她旁边亮着,碗在她手边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