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那个值夜的小太监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往一边歪着,听见脚步声一激灵站直了。
"陛、陛下。"
沈鸾在门口停了一步:"昨天夜里有人进过内殿没有?"
小太监揉了揉眼睛,手还半举着:"回陛下,值夜是刘公公安排的。说内殿夜间不留人,小的守在外头廊下,没见人进去过。"
"殿门锁了没有?"
"锁了。钥匙在刘公公那儿收着。"
"钥匙昨天夜里谁拿过?"
小太监愣了,嘴唇动了动才想起来:"昨晚……刘公公戌时来巡过一趟,拿钥匙开了门看了一眼,待了不到半盏茶就出来了。走的时候锁好了门,钥匙他带走了。"
沈鸾没再问,推门进去了。
殿里灯灭了,案上那盏是冷的。晨光从殿门那头的窗棂照进来,灰白色,够看清东西。她走到案前——
案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搁在案面正中间,横着的。
皮鞘,旧铜扣,鞘身右边有一道斜着的刮痕。鞘口磨得发亮,刀身没抽出来。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信,没有压着的文书。
沈鸾站在案前没动。
她看着那道斜着的刮痕。
十五岁那年,她揣着这把刀翻窗户,落地的时候鞘身撞了窗框,蹭出来的。当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接着跑。后来那条痕就一直在,摸上去有一道棱。
鞘口靠铜扣的位置还有一小块皮面起了毛边。是她用指甲抠的,当年等消息的时候手闲不住就抠那儿。抠了两年多,皮面就起了毛了。
铜扣上面有一道细缝。拿簪子戳出来的。那年她十六,把一根旧簪子烧红了往铜扣上戳,想穿根绳子挂腰上。缝戳出来了,绳子没穿成,太细了挂不住。
她认得这把匕首上每一个痕迹的位置,跟认自己的掌纹一样。
因为重生那天早上,她摸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它。
那天她是被枕底下的硬东西硌醒的。手伸进去一摸,摸到一个皮鞘——就是这把。她那时候还没睁眼,手指头先摸到了鞘口那道细缝,然后是铜扣,然后是皮面起毛的那一块。她闭着眼睛把整个鞘身摸了一遍,从头摸到尾,确认是它。
它不该在枕底下。上一世它丢在了逃命的路上,掉进了一条沟渠,水浑的,她回头找过,没找到。后来再也没见过。
但它回来了。跟今天一样,没有人告诉她谁放的,它就搁在那儿了。
那天早上她从枕底下把匕首抽出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这把刀,手心全是汗。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重生了,只知道这把刀不该在这儿,但她又确实摸到了。
后来她想明白了。该回来的东西会回来,不管你丢在哪儿。
沈鸾站在案前看了那把匕首有一会儿。她没有动它。
匕首搁在案面正中间。放的人摆得正,横平的,鞘身没有歪。放的人不是随手一搁——专门摆在正中间,跟搁一件该搁的东西一样。
她没有叫人来问谁放的。
值夜的小太监说没人进过殿。殿门锁着,钥匙在刘德手里。刘德昨晚戌时来巡过,开了门进去看了一眼。
刘德进去做什么?看什么?还是放什么?
她没有追问。送这把匕首的人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她认得出来,也知道她不会声张。能进锁了门的内殿放东西的人不多,能从别院把她枕底下的东西带进宫里的人更不多。
她伸手把匕首拿起来。
轻。跟重生那天早上一样轻。皮鞘在手里没多少分量,铜扣凉,掌心贴着皮面那块起毛的地方,触感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把匕首翻了个面。鞘背靠铜扣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比周围深,是那年冬天她攥着刀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夜,手心的汗洇进去的。皮面吃过了汗就变色了,洗不掉。
她没有抽刀。刀刃没开过,抽出来也割不了东西。这把刀从来就不是用来伤人的。
她把匕首放到案角上——旧茶碗旁边。
碗在左边,匕首在右边。两样东西并排搁着,碗沿的缺口朝着匕首那边,匕首的铜扣朝着碗那边。
沈鸾在矮凳上坐下来。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粗瓷碗是她和萧玦在别院廊下喝茶用的那只,碗沿磕的那个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匕首是她重生那天摸到的第一样东西,上一世丢在沟渠里,这一世回到了枕底下。
一只碗,一把刀。一只从宫门口递进来的,一把从锁了门的内殿里冒出来的。送碗的人走路跛左腿,送刀的人——她不去想。
两样东西搁在案角上。她没有收进抽屉。抽屉里放着七王的信和"两盏灯"纸条,那是纸,收得起来。碗和匕首是手边的东西,搁在案角上一伸手就碰到。
她把昨天没看完的灾情报告拉过来翻开,接着上次看到的那行往下看。
碗和匕首在案角上一动没动地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