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朝会比前两次长。
沈鸾从朝堂上下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她在御座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听礼部的人念完了登基后三日的流程，又听了几个臣子的奏报，都是走流程的东西。三王今天没开口，站在文官列首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散朝的时候他跟其他人一起退的，步子不快不慢，跟第一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鸾从侧面矮门出来，穿长廊回内殿。
刘德在殿门口候着，见她过来弯了一下腰："陛下，礼部周侍郎递了折子，在里面候着。"
"等多久了？"
"朝会散了就来了，有一盏茶功夫。"
沈鸾迈进门槛。
殿里跟昨天一样。案上文书摞着，灯亮着，砚台里有人添过墨。案角上那两样东西还在——左边粗瓷碗，右边皮鞘匕首，谁也没动过。碗沿的缺口上落了一层薄灰，是殿里夜里没擦的缘故。
案前面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微胖，下巴刮得干净，穿了一身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卷折子，双手托着搁在胸前，站得端端正正的。
沈鸾走到案后面坐下了。
"你是礼部的？"
"回陛下，臣礼部左侍郎周衍。"他弯了一下腰，"昨日孙主事来问过朝会流程，回去之后部里拟了正式折子。今日朝会上的流程已经走完了，这份折子是报备存档用的，需要陛下批字确认。"
"拿过来。"
周衍走上前两步，把折子双手递过来。沈鸾接了，在案上展开。
折子不长，两页纸。第一页写的是登基后三日的朝会安排——祭天、受贺、颁诏，三项，每项后面标了时辰和地点。跟朝会上念的那份内容差不多，就是誊抄成正式文本。第二页是各部在朝会上的位次表，从一品排到五品，谁站哪儿写得清清楚楚。
沈鸾从头翻到尾。翻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三王站哪儿？"
周衍往前凑了半步，手指点了一下位次表上的位置："三王在文官列首位，六部尚书之前。"
"谁定的？"
"礼部按旧制排的。参照的是先帝登基时的例。"
"三王自己看过没有？"
周衍顿了一下："这个……部里拟好之后送去了三王府上，三王那边没回复。按规矩，不回复就是默认。"
沈鸾把折子翻到末尾。空白处留着一个方框，旁边小字写着"御批"二字。方框是空的，等着她填。
周衍站在旁边，嘴动了一下："陛下，这是登基后第一份正式的折子，您——"
沈鸾拿起案上的笔。笔搁在笔架上放了一夜，笔尖干了。她看了一眼砚台，墨不稠不稀，早上有人添过的。
她蘸了一下墨，在砚台边沿刮了刮多余的。
落笔。
一个字。准。
写得不快不慢，一笔下去，没收笔的犹豫。字不大，占方框的一半。最后一笔提起来，搁回笔架上。
"拿走吧。"她把折子往案面推了一下。
周衍伸手接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
"准"字。墨色不深不浅，笔画利落，没有顿笔的痕迹。一个字，没多写。
"陛下，礼部按此办理。"周衍把折子收好卷起来，弯了一下腰。
"嗯。"
周衍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鸾，是看案角上那两样东西。粗瓷碗和皮鞘匕首。他的目光在碗沿那道缺口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回头，迈出门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远了。
沈鸾坐在矮凳上。案上方框里的"准"字墨迹还没干透，她等了两息让它干了。
从落笔到收笔，一共三息的时间。没有停顿，没有想，没有把笔悬在半空。跟她在别院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一样——该批的批，不该批的搁着。批一个字不比批一摞文书难，写就是了。
她看了一眼案角。碗和匕首还在那儿，碗沿缺口上那层薄灰没动过，匕首的铜扣朝碗那边。
她把第二份文书拉过来。
是户部递的，秋粮征收进度。比礼部那份长，三页纸，附了一张各府数目表。她从头看到尾，看到中间拿笔在边上画了一道竖线，标了个地方——河南府的数目跟去年的对不上，差了三千石。
翻到末尾空白处，她蘸了一下墨，落笔。
"准。"
一样的字，一样的大小，一样利落。写完搁笔，把折子推到案面左边摞起来。
她伸手把第三份拉过来，翻开第一页。
案上的灯亮着，碗和匕首在案角上一动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