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头从西边矮下去,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广场边沿。
沈鸾批完最后几份折子,搁下笔,手在案面上停了一会儿。桌角上那两样东西还在——粗瓷碗,皮鞘匕首,并排搁着,谁也没动过。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殿门开着,晚风从广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天积攒下来的热气,扑在脸上,闷闷的。她站在门槛里,没有迈出去,就站在那儿,看着广场方向。
广场上人不多。远处的宫门开着,进出的人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小。城墙根底下有一排旗杆,旗子都收了一半,只有最边上那面,还整个展开着。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魏叔站在殿门侧边,离她三步远,手拢在袖子里,也没出声。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鸾才开口。
"萧玦今天在不在宫里?"
魏叔答得很快:"在。他在北镇抚司。"
沈鸾没有再问。
她站在原处殿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广场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她袖口被吹得动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拢。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殿里去了。
她走到案前坐下,把那几份折子重新摆好,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笔还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还够用。
她蘸了墨,开始看那份折子。
桌角上那两样东西,碗和匕首,还在原处,没有动过。
殿里安静下来。晚风从门口吹进来,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看了几份折子,把笔搁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宫墙的轮廓看不见了,只有广场方向透进来一点灯光,模模糊糊的。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只碗的碗沿。
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殿外的风还在吹。灯芯烧短了一截,她拿起剪子,剪了一下,火苗又亮起来。
她拿起下一份折子,接着看。
她心里装着那句话,一直没有说出口。
她问魏叔萧玦在不在宫里,魏叔说在。她知道了,然后呢?她没有想好。
以前在别院的时候,她想找萧玦,让魏叔去叫一声,他就来了。两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中间搁一张矮桌,有时候喝茶,有时候不说话。那时候的来往,不用想那么多。
现在不一样了。
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他站在北镇抚司的值房里。她要是说"让萧玦过来",他来了,是领旨。她要是说"我去看他",那就是陛下驾临北镇抚司,惊动一大片人。
怎么都不对。
她问魏叔那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问了,又没下文,魏叔心里会记一笔,萧玦那边要是知道了,也会多想。
可她就是想问一问。想知道他在不在,想知道他在哪儿。
沈鸾把折子翻了一页,眼睛落在纸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放下折子,又坐了一会儿。
"魏叔。"她忽然开口。
"嗯。"魏叔应了一声,从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今天下午,有人来递话吗?"
"没有。"魏叔说,"北镇抚司那边没有递话过来。倒是门口当值的小太监说,傍晚的时候,有人往宫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又走了。"
沈鸾顿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说是个高个儿,穿常服,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魏叔说,"小太监不认识,说看着不像宫里的人。"
沈鸾没有再问。
她心里明白那是谁。傍晚往宫门口看一眼又走的,还能有谁。
他也没想好。
沈鸾把折子重新拿起来,这一次,字看进去了。
殿里的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案面上。她看折子看得快,一份一份过,偶尔拿笔在边上画一道。窗外的风停了,廊下的灯笼被宫人点起来,光从门口漏进来,落在地上,黄黄的一小片。
她批完那一摞,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魏叔还站在殿门侧边,没走。
"魏叔。"沈鸾闭着眼说,"你去跟萧玦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我下午问过他了。"沈鸾睁开眼,"别的不用多说。"
魏叔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鸾坐在灯下,看着门口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
他要是听见这话,会明白的。
外面彻底黑了。殿里的灯亮着,桌角上那两样东西,碗和匕首,还并排搁着,谁也没动过。
她坐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伸手,把那份折子重新拿起来,从头看起。
这一次,字看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