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文书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沈鸾听到廊下响起脚步声。
步子不急,间距匀,每一步踩得稳。不是刘德——刘德走路碎,贴着地。也不是魏叔——魏叔左脚比右脚沉。
这个脚步声她没听过几次,但认得。
她没抬头,把第四页看完。
脚步声到殿门口停了。
"你让人问我在不在宫里。"
沈鸾翻到第五页。看了一行,抬头。
萧玦站在门槛外面。暗青色常服,没带刀,腰上什么都没挂。头发束着,扎得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垂在身侧。
"问了。"沈鸾说。
萧玦站在门槛外面没动。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问了我,但没叫我过来。"
沈鸾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了,纸面朝下扣在案上。她靠了一下矮凳背。
"叫了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叫你过来,那是陛下叫臣子。你来了,是领旨。"沈鸾说,"我没叫。你自己来的。"
萧玦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动了一下。
"我自己来的。"
"嗯。"
他迈过门槛,走进殿里。步子跟廊下一样,不急不慢。他走到案前面站住了,没弯腰,没行礼。就那么站着。
沈鸾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不差。脖子侧面有一道印子,不深,像是衣领磨的。
"你昨天在北镇抚司待了一天?"
"嗯。"
"今天呢?"
"今天没去。"
"那你怎么知道我问了?"
"魏叔让人递的话。他没说你要找我,就问了在不在。"萧玦说,"我回了一句在。然后等着。等了一天,没有下文。"
"没有下文就是没有下文。"
"所以我来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灯火在案旁边亮着,灯芯烧了一会儿没剪,有点冒。
萧玦的目光从沈鸾脸上移开,往案面上扫了一眼。文书扣着,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不多了。他的目光从案面移到案角上。
碗和匕首。
两样东西并排搁着。粗瓷碗在左边,碗沿的缺口朝外。皮鞘匕首在右边,铜扣暗着。两样东西搁在案角上,挨得不远。
萧玦看了一会儿。
"这两样东西你都留着。"
"留着。"沈鸾说。
"碗是前天到的。"
"嗯。"
"刀是昨天到的。"
"嗯。"
萧玦把手背到身后。他站着没动,目光还在那两样东西上。
"碗是谁送的?"
"不知道。有人从宫门口递进来的,走路跛左腿。"
"你没查?"
"没查。"
萧玦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鸾。
"刀呢?"
"早上出现在案上。殿门夜里锁着,不知道谁放的。"
"你也没查。"
"没查。"
萧玦嘴角又动了一下。他往案角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看着那只粗瓷碗。
"这个碗我认得。"
"你也用过。"
"那天在别院廊下。你从廊柱根底下捡出来的,用袖子擦了擦,倒了茶给我。"萧玦说,"我喝了一口,搁在台阶上没还。"
"嗯。"
"你后来也没收。"
"我收了。扣在廊柱根底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走了以后你收了?"
"我记得。"沈鸾说,"你走了以后我把碗捡起来扣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一眼,还在。"
萧玦没接话。他把目光转到匕首上。
"这把刀你以前用来割绳子。"
"也用来撬窗户。"
"对。你还用来撬过我的门锁。"
"那个锁不用撬。一拽就开了。"
萧玦看了她一眼。沈鸾没看他,在翻案上扣着的文书。
两个人都没说话。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玦先开口。
"你留着这两样东西,搁在案角上。来的人看见了都会问一句。"他说,"你是在告诉别人你还记得以前的事。"
沈鸾把文书翻到第五页,看了一行,又扣回去了。
"我记得的事不需要用东西来提醒。"
"那你留着做什么?"
"碗能喝水。刀能割绳子。搁着不碍事。"沈鸾说。
萧玦看了她一会儿。他没再问。
殿里的灯亮着,案角上碗和匕首搁在原处。萧玦站在案前面,影子投在地砖上,一小条。
"你今天来就为了问这个?"沈鸾说。
"不是。"
"那你说事。"
萧玦没马上开口。他站了一下,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巴掌大,对折过。
"昨天审出来的东西。"他把纸条搁在案面上,推过去,"你自己看。"
沈鸾把纸条拿过来展开。上面一行字,笔迹不是萧玦的。
"北镇抚司东巷,三月十五,子时,三人。"
沈鸾看完把纸条折上了。
"什么意思?"
"三月十五,你登基前一天晚上。有人安排了三个刀手从东墙翻进来,冲内殿方向。"萧玦说,"昨天审出来的,两个人供了。"
"那三个人呢?"
"两个死了,一个活着。活口在北镇抚司押着。"
"你登基前一天晚上就在盯了?"
"嗯。"
"为什么不早说?"
"没有供词,说了你也动不了。"萧玦说,"有了供词才好查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有眉目。还没落实。落实了再跟你说。"
"行。"沈鸾把纸条压在文书底下,"供词明天递过来。"
"明天递。"
"活口别让他死了。"
"死不了。"
萧玦站在案前面。他看了一眼案角上那两样东西,又看了一眼沈鸾。
"没事我就走了。"
"嗯。"
萧玦转身往殿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迈过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来,走了几步,停了。
"沈鸾。"
沈鸾抬头。
萧玦背对着她,站在廊下。
"你要是想问我在不在,直接问就行。不用让人带话。"
沈鸾看着他背影。
"我知道了。"
萧玦迈步走了。脚步声在廊下一点一点远,远了听不见了。
殿里又剩沈鸾一个人。她坐在矮凳上,手搁在案面上。灯火在旁边亮着,案角上碗和匕首一动没动。
她没有继续翻文书。她坐在灯下,手指点在案面上那行扣着的文书边沿。灯芯烧了一阵没剪,光有点暗了。
她坐了好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