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下来之后,灯火的声音就显出来了。灯芯烧久了会爆一下,细细的一声响,爆完了又安静。
沈鸾坐在矮凳上,手搁在案面上,什么都没拿。
萧玦刚才站的地方是案前面那块地砖。他走了以后那块地砖空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在想刚才那句话。
"叫了就不一样了。"
她说的。他听完了,没问哪里不一样。
他听懂了。
在别院的时候,她让人去找萧玦,带的话是"过来一趟"。萧玦接到话就来了,从院门走进来,在石榴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坐着说话,有时候喝茶有时候不喝,有时候说事情有时候不说。他从没问过"你叫我过来是什么意思"。
现在不一样了。
她坐在内殿的案后面,他站在殿门口。她如果叫人去传话"让萧玦过来",他来的路还是那条路,走的还是那几步。但他迈进门槛的时候,是臣子进殿面圣。她坐在案后面,他站在案前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案。
所以她说"叫了就不一样了"。他听懂了,所以他没问。
今天他自己来的。没让人通报,没等她传话,走到殿门口站住了。他迈过门槛的时候不是领旨,是走过来。他站在案前面的时候不是面圣,是站着说话。
这样就还跟以前差不多。
但也就是差不多。不是一样。
她伸手拿起案上扣着的文书,翻开第五页。看了一行,眼睛在字上走了一遍,没读进去。她翻到第六页,又看了一遍。还是没读进去。
她把文书扣回去了。
她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灯芯又爆了一声。
她站起来。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没停,迈过门槛,走到廊下。廊下的柱子之间是空的,夜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比傍晚的时候凉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广场方向。
广场是空的。石板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灰白,看不清砖缝。远处宫墙的轮廓是一条黑线,墙根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旗子。
以前城东路口那边有七王的旗,靛蓝的,他的人守在那个位置。现在旗子撤了。她在信里看到的——"旗子撤了,绳头拆了。"
广场上什么都没有。空地,宫墙,远处宫门口那盏灯。
魏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站在廊下另一根柱子旁边,离她两步远。
"陛下,外头凉。"
沈鸾没动。她看着广场。
"魏叔。"
"嗯。"
"以前在别院的时候,萧玦来了一般坐哪儿?"
魏叔动作停住,想了一会儿。
"石榴树旁边那个石凳上。来了就坐那儿,有时候喝碗茶,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他坐石凳的时候,我坐哪儿?"
"您坐对面那个石凳。中间搁个矮桌,有时候放茶壶,有时候放书。"
"中间搁个矮桌。"沈鸾重复了一下。
"对。不高,齐膝盖的那种。"
沈鸾点了一下头。
"现在呢?"魏叔问。
"现在他站在殿门口。我坐在案后面。中间不是矮桌了,是桌案。"沈鸾说,"矮桌上搁茶壶。桌案上搁文书。"
魏叔没接话。
沈鸾站在廊下。风吹过来,她袖口晃了一下。
"在别院的时候他来是不用通报的。"她说,"今天他来也没有让人通报。这一点没变。"
"没变。"
"但位置变了。别院是石榴树和石凳。内殿是案后面和殿门口。坐的位置不一样了,站着的位置也不一样了。"
魏叔站在旁边,手拢在袖子里。他听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您要觉得不合适,可以让人搬两把椅子放到廊下。"
沈鸾看了他一眼。
"搬椅子干什么?"
"坐。他不进殿,您也不坐殿里。两把椅子搁廊下,跟别院的石凳差不多。"
沈鸾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
"不用。"她说,"位置变了就变了。搬椅子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那怎么解决?"
"不解决。"沈鸾转过身,往殿里走,"慢慢来。"
她迈过门槛,回到殿里。走到案前坐下。矮凳还是那个矮凳,案面还是那个案面。文书扣在案上,笔搁在笔架上。案角上碗和匕首搁着,碗沿的缺口朝着匕首那边。
她伸手把扣着的文书翻过来,找到第六页,从头开始看。这回眼睛在字上走了一遍,读进去了。
她看了两行,拿笔在边上画了一道竖线。
又看了几行,翻到第七页。
灯火在旁边亮着。案角上那两样东西一动没动。廊下的风还在吹,殿门口那片光影晃了一下。
她坐在灯下接着看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