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沈鸾搁下笔,把折子摞到左边那一摞上。
十份。从礼部那份开始数到今天,一共十份。每一份末尾都是一个"准"字,只有两份在中间加了批注。
她站起来,膝盖没响。今天坐的时间比昨天短,不到一个时辰。
魏叔在廊下站着,看见她出来,转过身。
"魏叔。"
"嗯。"
"去一趟北镇抚司。"
魏叔愣了一下。他看着沈鸾,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去北镇抚司?"
"去他那儿坐坐。"
魏叔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没问"为什么去"也没问"要不要先传话过去"。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往宫门方向去了。
出宫门的时候守卫行礼,沈鸾没停。魏叔在前面带路,穿了两条巷子,拐了三个弯,到了北镇抚司门口。
北镇抚司的门比宫门窄,两扇黑漆木门,门上没挂匾。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的是暗青色窄袖短褂,腰上挂着刀。左边那个高一点,右边那个矮一点,两个人都站着,没说话。
魏叔走到前面的时候,左边那个高个子的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到刀柄上。
"什么人——"
他话没说完,看见了魏叔后面的人。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弯了一下腰。
"陛下。"
右边那个矮个子也跟着弯了腰。
沈鸾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高个子直起腰来,嘴动了一下:"陛下,卑职去通报——"
"不用报。"沈鸾说,"我直接进去。"
高个子站住了,看了魏叔一眼。魏叔没给他使眼色,也没开口。高个子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了。
沈鸾迈进去了。
北镇抚司的院子比她想的小。进了大门一条石板路,两边是矮墙,走到头是一排值房。门都关着,只有最左边那扇门开着半扇。
她走过去。
萧玦坐在里面。
值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摞着几卷卷宗。他坐在桌子后面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卷宗,右手搁在卷宗上面,低着头在看。
沈鸾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
看了她两息。没站起来。
"你来了。"
沈鸾迈进门槛,走到他对面那把椅子前面,坐下了。椅子是硬木的,没垫子,坐上去有点硌。
"我来你这里坐坐。"
萧玦把面前的卷宗合上了,推到桌角。他的手从卷宗上拿开,搁在桌面上。
"你那边太远了?"
"太远了。你这边近。"
萧玦嘴角动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值房里没点灯,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到桌面上半截。卷宗摞在桌角上,另一半在暗处。
"你今天审了什么?"沈鸾问。
"没审。在看旧卷宗。"
"看什么案子的?"
"三个月前的一个旧案。跟前天审出来的那批人有关联,在找线头。"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半。"萧玦说,"还有一半在另外一摞卷宗里,还没翻到。"
"要帮忙吗?"
"不用。你帮不上。这些案子的来龙去脉你不清楚,翻了你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鸾没接话。她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到外面院子里的脚步声,是巡夜的走过去了。
"你这儿连杯水都没有?"沈鸾说。
萧玦看了她一眼,伸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土陶碗,碗里有半碗水,凉的。
"只有这个。"
沈鸾看了一眼那个土陶碗,没接。
"算了。"
萧玦把碗放回桌底下了。
"你来坐了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
"什么事?"
"没事。"
萧玦看着她。沈鸾没看他,在看他身后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旧的,边角卷了。
"昨天那个纸条的事,供词明天递到宫里。"萧玦说。
"嗯,你昨天说了。"
"活口也还押着。"
"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沈鸾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头碰到桌面的木头,闷的一声。
"你的桌子比我的矮。"她说。
"矮一点。"
"椅子也矮。"
"是。"
"坐着不太舒服。"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鸾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外面院子里的光移了一段,从门口照进来的那半截光从桌面中间挪到了桌角。
她站起来了。
"走了。"
萧玦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她站起来,手还搁在桌面上。
"这么快?"
"你这儿椅子不舒服。"
萧玦嘴角又动了一下。
沈鸾走到门口,迈过门槛。她走到石板路上的时候,后面传来萧玦的声音。
"下次不用自己过来。"
沈鸾在石板路上侧了一下头,没回头。
"你过来也行。"
她继续往前走了。石板路走完,到了大门口。高个子守卫还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弯了一下腰。魏叔在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了,走在前面带路。
往宫里走的路上,魏叔问了一句:"陛下,坐了多久?"
"一炷香。"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
魏叔没再问。
两个人走回宫里。到了内殿门口,沈鸾迈过门槛,走到案前坐下。案角上碗和匕首还在原处,碗沿缺口朝外,匕首铜扣朝碗那边。她拉过一份新递上来的文书,翻开第一页。
灯火亮着。她接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