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比前两天暖了。
沈鸾站在柱子旁边,手搭在栏杆上。广场那头有人抬着箱子走过,两个人抬一只,步子一步一步的,踩在石板上闷响。
魏叔从廊下另一头过来,走得不快。他到了沈鸾旁边站住了,没马上开口。
沈鸾看着广场上那两个人把箱子抬到对面廊下,放下了。其中一个人弯腰揉了揉肩膀。
"魏叔,有话说?"
"小姐,老宅那边传来消息。"魏叔顿了一下,"石榴树活了。"
沈鸾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看了魏叔一眼。
"活了就好。"
魏叔点了一下头,没接着往下说。
沈鸾也没接着问。她停在那里看广场方向。广场上空着,石板上落了一层薄灰。远处宫门口的守卫站得直直的,影子在地上拉了一条。
她站了一会儿。
"明天下午没有安排吧?"
魏叔想了想:"没有。下午三份折子批完了,礼部那边明天不上折子。"
"那我去老宅看看树。"
"好。"
沈鸾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老宅那边谁在看着树?"
"沈昭。"魏叔说,"小少爷每天浇水,一天浇两回,早晚各一回。老宅的下人说他浇得比谁都勤。"
"他浇得过来吗?"
"浇得过来。树不大,一桶水分两次浇就够了。"
沈鸾没再问,进了殿。
——
第二天下午,马车从宫门出去,拐了两个弯,到了沈家老宅门口。
老宅的门没变。灰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了一点,擦过了但没擦干净。门口的台阶有人扫过,干干净净的。
沈鸾下车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一、二、三——还是矮!"
是沈昭的声音。脆的,带着点得意。
沈鸾迈进门槛。院子不大,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是花坛。花坛里的土翻过了,没种花,种了菜——小葱和韭菜,长得歪歪扭扭的。
石板路尽头,院子正中间,那棵石榴树栽在那儿。
树不大,一人来高,枝条往两边伸着。叶子比移栽那天多了不少,嫩绿的,一片一片的,不密但也不稀。树干比之前粗了一圈,皮色从移栽时候的灰青变成深褐了。
沈昭站在树旁边,背靠着树,后脑勺贴着树干,一只手摁在头顶上量。他穿着一身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上踩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了泥。
他看见沈鸾进来,手从头顶拿下来,喊了一声。
"姐!你看,它比我矮!"
沈鸾走过去,站在树旁边看了看。
沈昭比她矮半个头,十二岁,个子抽条了但还没长开。他贴着树干站着,头顶刚到树杈分叉的地方。树比他高一点,但不多。
"是比你高。"沈鸾说。
沈昭怔了怔,把后脑勺从树干上拿开,仰头看了看树尖。
"不是吧?我觉得它比我矮啊。"
"你踮脚了。"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右脚确实是踮着的。他把脚放平了,又比了一下。
"好吧,比我高一点。"他说,"但只高一点点。"
沈鸾站在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树枝。枝条比移栽那天硬了,不是那种刚栽下去软趴趴的样子,有了韧劲。叶子从根部到梢头都有,长出来的新叶比老叶颜色浅,嫩嫩的。
根是真的扎下去了。
沈昭蹲下来,两只手扒拉着树根底下的土。土是湿润的,颜色深。
"姐,我每天给它浇水。早上浇一回,下午浇一回。"
"嗯。"
"刚开始浇的时候水漏得快,浇下去一会儿土就干了。"沈昭用手指戳了戳泥土,"后来就不漏了。水浇下去土兜住了,湿的能留半天。"
"根扎下去了。"沈鸾说。
"对。"沈昭抬头看她,"我觉得是根长开了,把土抓住了。你看,我浇水的时候这棵树旁边的土一点都不松。"
沈鸾蹲下来看了一下。树根底下的土确实不松,踩实了,比旁边花坛里的土板结。树根在地底下抓着,面上看不出来,但土的紧实程度不一样。
"你浇了几天了?"
"从栽下去那天开始浇的,到现在六天。"沈昭说,"头两天我没敢多浇,怕浇烂了根。后来魏叔说这树不娇气,多浇点没事。我就多浇了。"
"魏叔来看过?"
"来过一趟。前天下午来的,看了一眼树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别让它旱着'。"
沈鸾站起来。她看了看树的全貌——枝条比移栽那天伸开了,往两边各伸了一拃长。叶子多了,分布也匀了,不是刚移栽时候挤在枝头那一小撮。整棵树看着不像刚移栽的了,像在这院子里长了一阵的。
"它活了。"沈鸾说。
"活了。"沈昭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姐,你说它什么时候结果子?"
"还得等。刚移栽的树第一年不一定结果。"
"那明年呢?"
"明年看看。"
沈昭蹲回去了。他蹲在树根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树干。
沈鸾在树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树枝晃了一下,叶子翻了一下,又回去了。太阳从墙头上照进来,照在树干上,树皮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了好一会儿。
"姐,你进屋歇着吧。"沈昭头也没抬,"外头热。"
"不热。"
"那你也蹲下来看。站着看不仔细。"
沈鸾没蹲。她在树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昭还蹲在树旁边,歪着头看树干,手指头在树皮上摸来摸去的。
她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