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宫门口的石条,颠了一下。沈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压下来了,廊下的灯刚点上,一排一排的,顺着长廊往里延伸。
她下了车,从侧面矮门进去,走长廊回内殿。鞋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响着。老宅那边的泥路踩惯了,回到宫里石板上走着,声音都不一样。
刘德在殿门口候着,弯了一下腰:"陛下,晚膳备好了,青黛姑娘在里面候着。"
"嗯。"
她迈进殿门。案上的文书还摞着,灯亮着。案角上碗和匕首搁在原处,碗沿缺口朝外,匕首铜扣朝碗那边。跟昨天一样。
青黛从后面小屋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搁着一碗饭、两碟菜、一碟腌萝卜。她把托盘放到案上,筷子摆在碗边。刚要说话,外头廊下有人喊了一声。
"青黛姑娘,东西搁这儿了?"
青黛转头看了一眼沈鸾,沈鸾点了一下头。青黛快步走到殿门口,跟外头的人接过一样东西,拎进来了。
一个竹篮子。篮子口盖着一片粗布,布底下鼓着,圆滚滚的。
"小姐,老宅那边让人送来的。"青黛把篮子搁在案边地上,掀了布,"小公子让人带了一句话——'姐,这个先吃着。'"
篮子里七八只石榴,个头不大,拳头大小。皮红得很新鲜,有几只还带着叶子,叶子绿的,没蔫。篮子底下垫着稻草,摆得不太齐整,有两只滚到一块儿挤着。
"树上的?"沈鸾问。
"不是。送东西的人说是小公子在东市买的。"青黛蹲在篮子旁边,拿手拨了拨,"挑了半天,专门挑皮最红的。一个一个捏过去,捏了快半个时辰,摊主都问他是不是要拿去供神。"
沈鸾嘴角往上走了走,没出声。
"他买石榴干什么。树上又没结。"
"小公子原话——'树还没结果子,先买着吃。等树结了再吃树上的。'"
沈鸾伸手在篮子里拨了一下。石榴在竹篮里滚了滚,碰在一起闷响了一声。她挑了一只出来,皮红得透,摸着硬实,掂了掂有分量,顶上那朵花萼还留着,干了一点但没掉。
她把石榴搁到案角上。
碗的右边。
碗在左边,匕首在中间,石榴搁在匕首右边。三样东西并排挨着——粗瓷碗、皮鞘匕首、红皮石榴。碗沿缺口朝外,匕首铜扣朝碗那边,石榴的红皮贴着暗的皮鞘。
青黛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她的目光从碗扫到匕首,又扫到石榴,没问。
"小姐,这石榴先不吃?"
"放着。"
"那篮子里剩下的呢?"
"收到后面去。想吃自己拿。"
"那我挑两只。"青黛弯腰从篮子里挑了两只,塞进袖子里,又拎着篮子往后头小屋走了。出来的时候手上没东西了,在案前面站了一下。
"小姐,先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吃。"
沈鸾在矮凳上坐下来,把饭碗拉过来。两碟菜,一碟炒青菜一碟烧豆腐,一碟腌萝卜。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青菜。豆腐烧得入味,咸了一点。腌萝卜切得厚,咬着脆。
吃到半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案角。
三样东西排在那儿。粗瓷碗、皮鞘匕首、红皮石榴。碗是旧的,缺口那道裂子看了一回又一回。匕首是旧的,铜扣上的细缝纹丝没变。石榴是新的,皮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光溜溜的红。
青黛在旁边收着碗碟,看了一眼案角那三样东西。碗、匕首、石榴,并排着。她的目光在石榴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汤呢?"沈鸾问。
"在后头温着呢,我去端。"青黛快步走了。
沈鸾吃了两口汤,把碗筷推到案面另一头。她坐着看了一眼案角。三样东西,一排。碗矮一点,匕首长一点,石榴圆一点。
她把没看完的文书拉过来,翻开接着看。灯火在旁边亮着,灯芯烧了一阵,光有点暗了。她拿起剪子剪了一下灯芯,亮了。
看了一份,拿笔蘸墨,落了一个"准"字,搁笔。又看了一份,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批了两个字,搁笔。
外面廊下的脚步声换了一班值夜的。脚步声从殿门口过去,远了。
她搁下笔,手搁在案面上。灯火照着案面,三样东西的影子投在案面上,三个小团挨着。碗的影子矮,匕首的影子长,石榴的影子圆。
那只石榴在案角上放了一整夜,没有被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