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沈鸾听见廊下的脚步声跟刚才值夜换班的不一样。这个步子她认得,不急不慢,间距匀。
她没抬头,把第三页看完。
脚步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没进来。
她抬头。
萧玦站在门槛外面。暗青色常服,跟早上那套不一样,换了。头发束着,扎得紧。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沈鸾,然后迈过门槛走进来了。
"你今天来了两趟。"
萧玦走到案前面站住了。他看了一眼案角——碗、匕首、石榴,三样东西还在原处排着。
"第一趟没说话。"
沈鸾把笔搁到笔架上。
"第二趟呢?"
萧玦扫了一眼矮凳——沈鸾坐的那张。他左右看了一下,走到墙边把靠在墙角的一张圆凳搬过来,放到案对面,坐下了。圆凳矮一点,他坐上去膝盖比案面高出半截。
"第二趟说话。"
沈鸾看着他。他今天早上在廊下站了那么一阵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现在又来了。
"说什么?"
"我想了一下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叫了就不一样了。"萧玦说,"早上站在廊下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句。"
"想了一天才想完?"
"没想一天。上午想完了。下午在忙别的事。傍晚过来的。"
沈鸾嘴角动了一下。
"想完了?"
"想完了。"萧玦说,"你说得对。叫了就不一样了。你叫我来,那就是陛下召臣子。我来了,是领旨。中间隔的不是一张桌子,是身份。"
"你现在坐在这儿,中间也隔着一张桌子。"
"桌子是一样的。"萧玦说,"但来法不一样。你传人叫我过来,我走过来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旨意。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旨意。"
沈鸾手搁在案面上,手指点了一下案面边沿。
"那你现在心里装的是什么?"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马上答。他往圆凳上靠了一下,背没贴到凳子边,悬着。
"我今天早上站在廊下,你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也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我走了。"
"嗯。"
"我走了以后你又站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又站了一会儿?"
"魏叔后来跟我说了一嘴。他说你没马上走,又看了会儿台阶底下。"
沈鸾没接话。她伸手把案上的折子翻了一下页,又翻回来了。
"那你第二趟来,是来说这个的?"
"不全是。"萧玦说,"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萧玦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动了一下。
"你登基前一天晚上那三个刀手的事。背后的人,查到了。"
沈鸾手停了一下。
"谁?"
"定远侯府的人。银子是从定远侯府的账上走的。走的暗账,没走明面。"
"定远侯。"沈鸾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定远侯跟谁走得近?"
"他明面上谁也不靠。暗地里跟七王那边有过几次走动。不多,但时间点都对得上。"
"证据呢?"
"暗账的抄本在活口那里供出来的。另外两个人死了,但活口见过给银子的人。他认脸。"萧玦说,"我让人拿画像给他认了。他认的是定远侯府的管事,姓周。"
"人呢?"
"已经拿了。昨天夜里在府上抓的。他没跑。"
"审了吗?"
"审了。没怎么费劲。他说是侯爷让他办的事,银子从他手上过的。一共五百两,三个人分。"
"五百两。"沈鸾说,"买三条命。"
"不多。但也够了。穷急了的人五百两就肯卖命。"
沈鸾没说话。她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闷的一声。
"定远侯本人呢?"
"还没动。"萧玦说,"这个得你来定。抓他容易,但定远侯府在京城有些根基,动了他之后怎么收场,得你拿主意。"
"他府上有多少人?"
"家丁三十多个,能打的不到十个。真正跟他一条心的管事有两个,一个拿了,还有一个没动。"
"他知不知道管事被抓了?"
"知道。昨天夜里抓人的动静不小,他肯定知道了。但他没跑。"
"为什么不跑?"
"跑了就等于认了。"萧玦说,"他现在在府里等着,赌你不敢动他。"
沈鸾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他赌错了。"
"你的意思是动?"
"先不动他本人。"沈鸾说,"先把管事的供词理清楚,该走的流程走一遍。等供词到了刑部那边签了字,再拿人。"
"什么时候?"
"三天之内。"沈鸾说,"你把供词明天递过来,我看完让人过刑部。刑部签了字就抓人。"
"行。"
沈鸾把案上的折子摞了一下,边角对齐了。
"你今天第二趟来,说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是叫了就不一样了。第二件是定远侯的事。"沈鸾说,"你把第二件夹在第一件中间说了。"
萧玦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件是正事。第一件是我自己想说的。"
"你把正事和我自己想说的搅在一起说,以后别这样。"
"为什么?"
"正事归正事。"沈鸾说,"正事你递折子过来就行,不用跑一趟。你想说的那些,你来了再说。"
萧玦坐在圆凳上,手搁在膝盖上。他看了沈鸾一会儿,没说话。
"你分得挺清楚。"他说。
"分不清楚就乱了。"
"行。"萧玦说,"以后正事递折子。"
他站起来。圆凳在地上蹭了一声。
"你走之前——"沈鸾说。
萧玦停住了。
"定远侯府那个没动的管事,你盯着。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盯着呢。跑不了。"
"行。"
萧玦迈过门槛,走到廊下。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没停。一步一步远了。
沈鸾坐在矮凳上,手搁在案面上。案角上三样东西——粗瓷碗、皮鞘匕首、红皮石榴。排成一排,谁也没动过。
她看了那三样东西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拉过一份折子翻开。
灯火亮着。她接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