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午时过后下的。
不大,但密。落在廊下石板上沙沙响,一片连一片,没有要停的意思。廊沿上水珠串成一条线,断断续续往下滴,滴到地砖上啪的一声。
沈鸾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手在案面上搁了一会儿,食指侧面沾了一点墨,黑的。她搓了一下,没搓掉。
侧过头看了一眼窗。
窗开半扇,雨丝从外面飘进来一点,窗台上湿了一小条。外面地砖上积了水洼,不深,贴着砖缝往外洇。院子里那块空地全湿了,石板路上的水往低处淌,汇到墙根底下一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从天上下来,直直的,没风。远处宫墙的轮廓让雨雾糊了一层,看不太清。广场上没有人,石板上全是水,反着一点天光。
她立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魏叔在殿门口站着。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手拢在袖子里。他看了沈鸾的背影一眼,没出声。
殿里的灯火被窗边飘进来的湿气沾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了。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填着殿里的空。
沈鸾看着院子里的雨。水洼在石板低处越积越大,雨点落进去打一个小坑,平了,再打一个,又平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魏叔。"
"嗯。"
"别院的钥匙还在吗?"
魏叔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他没马上答,想了一下才开口。
"在。"
"谁拿着?"
"我收着呢。串在一把铜环上,一共三把——院门一把,正房一把,后院角门一把。都在一起,没拆开。"
沈鸾站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湿。
"留着。不用交回去。"
魏叔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站在门槛外面,手拢在袖子里,脚没动。
"行。"
沈鸾也没解释。她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水洼又大了一点,快连到一块儿了。
"别院现在什么情况?"她问。
"空着。"魏叔说,"您搬进宫以后别院没安排人住。臣让人锁了门,隔几天去看一趟。上次去是五天前,院子扫过了,没进水,房子没漏。"
"石榴树移走以后,那个坑还在吗?"
"在。臣让人填了一半,没填满。坑边上围了几块砖,怕有人踩进去。"
"没填满是什么意思?"
"就填了一层土进去,没夯实。坑还是看得出来。方圆大概两尺多,深不到一尺。"
沈鸾手指在窗台上点了一下。
"谁扫的院子?"
"老宅那边的人过去扫的。沈昭让下人隔几天过去看一趟,扫一回。"
"沈昭去过别院没有?"
"去过一趟。前天的事。他去浇了点水——不是浇树,树移走了。他浇的是坑边上那几块砖缝里长出来的草。"
沈鸾嘴角动了一下。
"他浇草干什么?"
"小公子说坑边上长了几根草,绿绿的,拔了可惜。就浇了点水。"
沈鸾没接话。她站在原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还在下,沙沙的,密的,不停。廊沿上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廊下石板上,啪,又啪。
"别院的锁还是以前那把?"
"还是那把。铜的,老式的,钥匙从门框上面那个洞塞进去。"
"没换过?"
"没换。那锁没坏,没必要换。"
"钥匙上有没有锈?"
"有一点。铜钥匙不太容易锈,就钥匙齿上有一层绿锈,薄薄一层。插进去拧一下就蹭掉了,不碍事。"
"行。"沈鸾说,"钥匙你收着。别交。"
"已经收着了。"
"我知道。我说的是以后也别交。不管谁来问,都说在用。"
魏叔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明白。"
殿里又安静了。雨声填着。
沈鸾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蹭了一下,湿的。她搓了搓食指上那点墨痕,这回搓掉了一点,还剩一点。
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手搁在案面上,指头上的墨痕还在。她没再搓,拉过一份新递上来的文书,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拿笔蘸墨,接着往下看。
魏叔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远了。雨声又填回来了。
灯火在案旁边亮着。光被窗边的湿气压了一点,暗了一截。沈鸾拿起剪子剪了一下灯芯,亮了。
她接着看文书。翻到第二页,拿笔在边上画了一道竖线。又看了几行,翻到第三页。
雨还在下。沙沙的,密的,不停。廊沿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啪一声,又啪一声。院子里的水洼连成了一片,石板缝里的水往低处淌着,淌到墙根底下汇成一溜。
案角上三样东西——粗瓷碗、皮鞘匕首、红皮石榴。排成一排,谁也没动过。石榴皮上落了一点灰,没人擦。
沈鸾在灯下翻到第四页,接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