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五份折子摞在左边，批完了。沈鸾搁下笔，手搁在案面上，手指上沾了墨。
青黛端着午饭进来，搁在案角。碗筷摆好了，一碗饭，一碟青菜，一碟腌萝卜。沈鸾吃完了，青黛收了碗筷出去。
沈鸾站起来。
魏叔在廊下站着，见她起身，从廊下走过来，在殿门口站住了。
"魏叔。"
"嗯。"
"下午没事，我去一趟别院。"
魏叔顿了一下。
"我备车。"
"嗯。"
"还带人吗？"
"不用。你跟着就行。"
沈鸾走到后面小屋，换了一件素色衣裳。跟搬走那天穿的差不多，浅灰的，窄袖，圆领。袖口收得紧，不拖沓。她把头发拢了一下，没戴什么。弯腰的时候领口晃了一下，什么都没挂。
她从小屋出来的时候魏叔已经不在殿门口了。她在矮凳上坐了一下，等了不到一炷香，魏叔回来了。
"车在侧门等着。"
"走。"
两个人从侧门出去，上了马车。魏叔坐在车外面，车帘放下来。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着，拐了两个弯，出了宫门。
城里的路跟前几天不一样。昨天下了半天雨，路面上还有湿的，石板缝里积着一点水。马车碾过去，水溅起来打在车底板上，啪啪两声。
沈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上的铺子开着门，有人走路，有人挑担子。卖烧饼的摊子支在拐角，炉子上冒着白气。
她放下车帘。
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里石板旧了，边角碎了一点，碾着咯噔响了一声。巷子尽头就是别院的门。
灰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了一点。台阶有人扫过，但扫得不细，砖缝里还有泥。
沈鸾下了车。
门上的锁挂在那儿。铜的，老式的，跟魏叔说的一样。锁面上有雨淋过的水痕，擦干了一点，还有一点湿。钥匙孔在锁底下，朝着的。
她伸手进袖子里。魏叔把铜环递过来，三把钥匙串在上面。她摘下院门那把——齿上有一层绿锈，薄薄的，跟魏叔说的一样。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蹭了一下，锈掉了，锁开了。
她把锁从门闩上摘下来，攥在手里，推门。
门吱呀响了一声，开了。
院子里光是亮的。昨天雨过天晴，太阳晒了一上午，地砖上的水干了，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没人，没人住，但是有人扫过。石板路上的落叶扫到两边，堆在墙根底下。
她迈进门槛。
院子不大。正对面是正堂，门关着，门板上贴着的门神画旧了，颜色褪了一半。左边是厨房，门也关着，门缝里塞着一块布条挡灰。右边是暗房，门关着，窗户关着，窗纸没破。
她往院子中间走了几步，站在那里看了一圈。
正堂门关着。厨房门关着。暗房门关着。三间屋子都关着，没进人。门板上落了一层薄灰，不厚，但看得出来。
她转身看院子中间的位置。
石榴树不在了。
原来种树的那块地方，地砖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深了一圈，方圆大概两尺。魏叔说填了一半土，确实填了——土是褐色的，跟灰白的地砖颜色不一样。土面上长了几根草，不是很高，也就一拃长，绿的。草根扎在松土里，长得歪歪扭扭的。
坑边上围了几块砖，魏叔说的那几块。砖是旧的，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摆了一圈，围着那个填了一半的坑。砖缝里也有草，比坑里的多一点，长得密一些。沈昭浇过的那些，还绿着。
沈鸾走到坑边上站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坑。填了一半的土，几根草，几块砖。砖面上长了一点青苔，薄薄一层，绿的，用手一蹭就掉。她没蹭。
坑不大。两尺见方，不到一尺深。填了一半，还剩一半。以前石榴树就栽在这个位置。树干不粗，根扎在这里，枝条往两边伸。
她站在坑边上。风从院墙头上吹过来，坑里的草晃了一下，砖缝里的草也晃了一下。太阳晒在院子里，地砖上的薄灰看得清楚。
她没进任何一间屋子。
她停在坑边上，看了一会儿。正堂门关着，厨房门关着，暗房门关着。院子里就她一个人。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
魏叔站在别院门口，没进来。他手拢在袖子里，靠着门框站着。他看了一眼沈鸾的背影，没出声。
沈鸾在坑边上站了好一会儿。草在风里晃着，砖上的青苔没动。
她转身了。
从院子的石板路走回去，走到门口。魏叔让开了一步。她迈过门槛，走出来。
她把门合上了。合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合上了。她把锁挂回门闩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咔的一声，锁上了。
她把钥匙从铜环上摘下来，收进袖子里。
魏叔看着她收钥匙，没说话。
沈鸾转过身，看了一眼别院的门。灰漆木门关着，铜锁挂着，锁面上还有一点水痕。台阶上的砖缝里长了一小撮草，没人拔。
她转身往马车方向走了。
魏叔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到了马车旁边，魏叔先一步掀开车帘，扶了一把车门框。沈鸾上了车，坐下来。
魏叔在外面问了一句："回宫？"
"回宫。"
马车动了。轮子在石板上碾过去，咯噔一声，出了巷子。沈鸾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袖子里那把铜钥匙硌着她的手腕，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