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巷子,拐上大街。
沈鸾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傍晚的京城还没完全安静下来。铺子开着门,卖烧饼的摊子支在拐角,炉子上冒着白气。有人挑着担子往家赶,有人蹲在路边下棋。街面上的人声、车声、叫卖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缝里挤进来。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马车经过城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又掀了一下车帘。
城墙根底下那片空墙,前几天贴过一张征兵令。现在那张令已经撕了,墙面上只剩下一小块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黄黄的,贴在上面。
她看到了,没有停。马车过去了,那块纸边被甩在身后。
回到宫里,内殿的灯已经点上了。
沈鸾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折子,翻开,开始批。案角上那三样东西还在——粗瓷碗、皮鞘匕首、红皮石榴,并排搁着。
她批了几份折子,都是例行的事。批到中间,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一份折子,夹在中间。
是请辞的。
她翻开来,从头看了一遍。三王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落款处。折子不长,字也不多,意思却清楚——他请求外放,说愿意离京就藩,把该交的都交出来,请他准许。
沈鸾看完,没有立刻批。
她把折子放在桌案边上,没有动它,接着批下面一份。批完了一份,又批了一份,中间隔了一会儿。
她拿起那份请辞的折子,又看了一遍。
殿里安静。灯花爆了一下,声音很轻。她看着折子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两个字。
准了。
她把笔搁下,把折子放在已经批好的那一摞上,跟其他折子摞在一起。
她坐着,没有动。
三王要走,是迟早的事。从那天下朝,他站在文官列首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她就有预感,他会走。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他是想明白了——这朝堂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再待下去,只会一天比一天难看。
与其被人赶,不如自己走。
他折子里写的"愿意离京就藩",是给自己留了体面。她批"准了",也是给他留了体面。
这样挺好。
她放下笔,又想了想这个决定的分量。
三王走了,朝堂上就少了一根柱子。他是宗室里最后一个还留在京城看得到她登基的人。他一走,那些还想着观望的人,也就该散了。
她看着折子上那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准了。"
她伸手,把折子拿起来,又放下去。然后她把那份折子放在已经批好的那一摞上,跟其他折子摞在一起。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桌角上那三样东西还在——碗、匕首、石榴。石榴是前几天沈昭让人送来的,皮还红着。她把石榴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殿里的光暗了一截。太阳已经落到宫墙后面去了。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张征兵令。
城门口那张征兵令,是什么时候撕的?她记不清了。好像是登基之前,又好像是登基之后。撕了就撕了,没人问她,她也没问过谁。城墙根底下那块空墙,现在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点纸边。
有些东西,撕了就没了。有些人,走了就不回来。
三王这一走,京城里就真的一点旧气都不剩了。太子在宗人府,陆行舟瘫在床上,七王在城外,三王要去就藩。她重生回来这一年,把该拆的拆了,该送走的送走了,最后留下这间内殿,和桌角上这三样东西。
她伸手,又碰了一下那只碗的碗沿。
碗是粗瓷的,碗沿有道缺口,是她用过的那只。她想起别院的石榴树,想起廊下灯火笼,想起萧玦蹲在门口等她出来的样子。
沈鸾把碗放回原处,站起来,往殿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