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殿里的光暗了一截。太阳已经落到宫墙后面去了,廊下的灯还没点。
沈鸾搁下笔,手搁在案面上。案角上三样东西——粗瓷碗、皮鞘匕首、红皮石榴,排成一排,跟前几天一样。石榴皮上落了一点灰,颜色还是红的。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萧玦站在廊下。
不是站在正中间,靠左边第二根柱子。暗青色常服,头发束着。手里端着一只碗。
粗瓷的。白底,碗沿没缺口。跟她案角上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碗口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在廊下的风里散开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眼睛看着廊下的石板。
沈鸾迈过门槛,走到他旁边站住了。站的地方离他大约一步。跟那天早朝散了以后在朝堂外面廊下站的距离差不多。
萧玦把碗递过来了。
没说"给你"。就是端着碗往她这边伸了一下。
沈鸾接了。碗壁是热的,正好暖手。她的手指搭在碗壁上,指尖碰着粗瓷的纹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粗瓷,白底,碗沿没缺口,碗底有一道细细的窑纹。跟案角上那只一模一样。
"这碗跟桌上那只一样。"
萧玦看了她一眼。
"本来就是一对。"
沈鸾手指在碗壁上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拿的?"
"别院。"萧玦说,"搬走那天我收拾厨房,灶台上搁着两只碗,一模一样的。你拿了一只放在案角上。另一只我收了。"
"你收了。"
"收了。一直搁在北镇抚司值房里。今天带来的。"
沈鸾端着碗,没马上喝。热气从碗口往上冒,飘到她下巴底下。她低头闻了一下——茶的味道,不浓,老白茶,泡得淡。
"你今天白天没来。"她说。
"白天你有折子要批。"
"你以前白天也来过。"
"以前你折子没这么多。"萧玦说,"今天三王请辞的折子递上来了,你要看。白天来打扰你批折子不合适。"
沈鸾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你专门挑了傍晚来。"
"傍晚你该歇了。"
"我现在不用歇。"
"那就站着。"萧玦说,"站一会儿再进去。"
两个人站在廊下。风从广场那头穿过来,穿过了柱子之间的空当。沈鸾的衣摆动了一下,萧玦的袖口也动了一下。
沈鸾端着碗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不烫嘴,是那种放了一小会儿的温度。泡得淡,不苦。老白茶的味道,尾子有点甜。
"这茶谁泡的?"
"我自己泡的。"
"你还会泡茶。"
"泡得不好。将就喝。"
沈鸾又喝了一口。
"还行。"
萧玦没接话。他靠在柱子上,看着廊下的石板。石板上有一片水渍,下午洒扫留下的,还没干透。
"三王的折子你批了?"他问。
"批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批的'准了'。"
萧玦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他什么时候走?"沈鸾问。
"三天之内。已经让人盯着收拾行李了。不带家眷,先走。府里的人后面跟上。"
"他没闹?"
"没闹。折子递得很痛快。"
"他早想走了。"
"嗯。"萧玦说,"留在京城他不安生。走了对他也好。"
沈鸾端着碗又喝了一口。茶下去了一半了。
"七王那边呢?"
"没消息。人不在京城,信也没来过。"
"活着?"
"活着。线人上个月还看到过。瘦了,蓄了胡子,在岭南那边晃。"
"他会不会回来?"
萧玦想了一下。
"回不来。"
"为什么?"
"路堵死了。旧部散了,银子断了。他从岭南往北走,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回不来。"
沈鸾没说话。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茶快到碗底了。
"定远侯的事呢?"
"在走流程。刑部签了字,人收了。爵位要等宗人府那边走完手续才能褫夺。"
"多久?"
"五到七天。"
"行。"
沈鸾把碗里最后一点茶喝完了。碗底有一片茶叶贴着,薄薄一片,黄绿的。
她把碗递回去。
萧玦伸手接。他接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的手背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粗的。碰了一下,没有多停留。碗从他手指上接过去了。
沈鸾手收回来,搁在身侧。
萧玦端着空碗。碗壁上还有一点温度。他看了一眼碗底那片茶叶。
"明天还有折子要批吗?"
"有。礼部的。"
"那我明天不来了。后天来。"
"行。"
萧玦把碗翻过来扣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拢了袖子。他转身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走到柱子尽头拐弯了,往宫门方向去了。暗青色的一截背影从廊柱之间穿过去,越来越远,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沈鸾站在原地。手搁在身侧,手背上碰过的那一点还留着温度。风又穿了一阵,衣摆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殿门。案角上三样东西——粗瓷碗、皮鞘匕首、红皮石榴,排成一排。她走到矮凳前坐下来,手搁在案面上。
那只空碗不在她这边了。在萧玦那里。
她拉过一份文书翻开,拿笔蘸墨。灯火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