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鸾从后面小屋走出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案角。
她停了一步。
案角上多了一只碗。
粗瓷的，白底。碗沿没缺口，碗底有一道细细的窑纹。跟原来搁在那只一模一样——原来那只碗沿有缺口，碗底也有一道窑纹，两道纹路挨近了看能看出来是同一个窑里烧出来的。
昨天萧玦端来泡茶的那只。他拿走了空碗，今天一早又送回来了。
青黛端着洗脸水从外面进来，搁在架子上。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沈鸾站在案前看着桌角。
"小姐，今天一早有人放在门口的。"青黛说，"臣女来开门的时候碗就搁在门槛外面地上，搁在一块布上。碗是热的，茶新泡的。没留话。"
沈鸾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是谁放的。"
青黛没多问。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倒了水，退到一边。
沈鸾站在案前。案角上现在四样东西——原来那只粗瓷碗，碗沿有缺口，在左边。新送来这只粗瓷碗，碗沿没缺口，挨着旧碗搁在右边。碗的右边是皮鞘匕首，铜扣朝碗那边。匕首的右边是红皮石榴。
四样东西排成一排。碗、碗、匕首、石榴。
旧碗的缺口朝外，新碗的碗沿整整齐齐。两只碗挨着，碗壁碰碗壁。粗瓷碰粗瓷，没有声音，就贴着。
石榴皮上落的灰比昨天多了一点。颜色还是红的，但没前几天那么鲜了。放了一个多星期了，皮开始有点皱，顶上那朵花萼干了，翘起来一个边。
沈鸾伸手碰了一下新碗。碗壁凉了，早上泡的茶，放到现在已经不热了。碗底还有一点茶渍，浅黄的。
"茶呢？"
"什么茶？"青黛问。
"碗里的茶。"
"哦，臣女开门的时候碗里的茶洒了一点，剩下的倒掉了。碗洗了一下才放回去的。"
"你没洗。"
青黛愣了一下。
"没洗。臣女就拿布擦了一下碗外面。"
"行。"
沈鸾把手指从碗壁上收回来。手搁在案面上，手指上沾了一点碗壁上的灰。她搓了一下，搓掉了。
她没有把碗收起来。也没有挪动位置。两只碗就搁在案角上，跟匕首和石榴排在一起。她转身走到架子旁边，洗了脸，擦了手。
青黛收了水盆出去。殿里剩沈鸾一个人。
她在矮凳上坐下来，拉过一份折子翻开。礼部的折子，昨天没批完的。她拿笔蘸墨，看了一行，批了一个字。翻到下一页，看了几行，又批了一个字。
她批折子的时候余光能看到案角。两只碗挨着，一只有缺口，一只没有。缺口朝外，完好的那只贴着缺口那只。碗壁碰碗壁。再过去是匕首，再过去是石榴。四样东西一排，谁也没动。
她翻到第二页，接着看。看了几行，拿笔在边上画了一道竖线。又看了几行，批了一个字，搁笔。
青黛端着早饭进来了。一碗饭，两碟菜，一碟腌萝卜。她把饭搁在案上，筷子摆好了。她看了一眼案角那四样东西，目光在新碗上停了一下。
"小姐，那碗要留着？"
"留着。"
"搁在案角上？"
"搁着。别动。"
"那要不要洗一下？碗里还有茶渍。"
"不用。"
青黛没再问。她退到一边站着。
沈鸾吃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案角。两只碗挨着，碗壁碰碗壁。旧碗的缺口在新碗碗沿上蹭了一个小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饭吃完了，碗筷推到案面另一头。青黛收了碗筷出去。
沈鸾接着批折子。礼部这份批完了，又拉过一份。工部的，河道的银子，比前一份长。她看了两页，拿笔蘸墨，批了两个字。翻到第三页，看了一会儿，画了一道竖线。
批完工部这份，她搁下笔。
案上批完的折子摞在左边，四份。没批的还剩两份在右边。她手搁在案面上，手指上的墨痕又多了一点。
她站起来。
走到案角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四样东西。两只碗——一只有缺口，一只完好。碗壁碰碗壁。匕首搁在碗的右边，铜扣朝碗那边。石榴搁在最右边，皮皱了一点，花萼翘了一个边。
她看了一会儿。
青黛从后面小屋出来，手上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她走到案前，给沈鸾倒了一碗茶，搁在案面上。她倒茶的时候看了一眼案角那两只碗，没说话。
"茶搁着。"沈鸾说。
"小姐不喝了再去添？"
"搁着就行。"
青黛放下茶壶，退了出去。
沈鸾站在案角前面。她看了一会儿那两只碗，转身往殿门口走了。迈过门槛，走到廊下。
廊下的灯没点，天还亮着。广场上空着，石板上晒着太阳。远处宫门口的守卫站着，影子在地上拉了一条。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广场，然后转身回了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