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批到第三份的时候,魏叔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他的步子跟平时不一样,快了一点,但没跑。
沈鸾没抬头,把那一行看完,拿笔蘸墨,批了一个字。搁笔。
魏叔在殿门口站住了。他没迈门槛,站在外面。
"小姐。"
"嗯。"
"南边来了一封信。驿站递进来的,走的加急。"
沈鸾抬头。魏叔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普通的那种,不是宫用的。封皮上没署名,没写收信人,也没写寄信人。封口压着一根绳头,麻绳的,系了一个死扣。
她放下笔,伸手。
魏叔迈过门槛,走到案前,把信递过来。他递的时候手指捏着信封边角,没碰封皮。
沈鸾接过来,翻了一面。封皮背面也什么都没写。她捏了一下信封——不厚,一张纸,顶多两张。她用拇指拨了一下封口上那个绳扣,拨不动,死扣。她从案角拿过匕首,刀尖挑了一下绳头,绳扣松了。她把绳头抽掉,拆开信封。
一张纸。折了两折。她展开。
字不多。竖着写的,墨色不浓,笔划细。写的人手不太稳,有几个字的笔划歪了一点。
"我到了。蜀地比京城暖和。旗子没有重新插起来。不必回信。"
四行。最后一行落款一个字:承。
沈鸾看着那个字。
承。七王的本名。他在信上没署"七弟",没署"臣弟",署的是自己的名字。承。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四行字,她看了两遍。
"旗子没有重新插起来。"她念了一下这一行,没出声,嘴动了一下。
魏叔站在案前,手拢在袖子里。他看了一眼沈鸾手里的信,没凑过去看。
"谁寄的?"
"七王。"
魏叔站了一下。
"他到了蜀地?"
"嗯。信上说他到了。"
"蜀地……"魏叔想了想,"上个月萧玦那边的人说他在岭南晃。现在到蜀地了,是往北走了。"
"他不会往北走了。"沈鸾说,"他在蜀地停下来了。"
"怎么知道停了?"
"他说'旗子没有重新插起来'。"沈鸾把信纸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的。她翻回正面,"他不会起兵了。旗子不插了。"
魏叔没接话。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小姐,这信要给萧玦看吗?"
"不用。"
"他那边的人也盯着七王的动向,要是知道来了信——"
"不用给他看。"沈鸾说,"萧玦的人盯着的是七王在不在京城附近。七王到了蜀地,离京城几千里,他那边的人报回来也是'人不在京城'。这封信是写给我的,不是写给北镇抚司的。"
魏叔点了一下头。
"那信怎么处理?"
沈鸾把信纸折回原来的两折。她拉开案面下面的抽屉——抽屉不深,里面搁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她上次放的"两盏灯"那张。旁边还有几样东西,旧的。
她把七王的信放进抽屉里,搁在那张纸条旁边。两张纸挨着。
她合上了抽屉。木头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拍了拍抽屉面,推进去了。
魏叔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多问。他站在那里没走。
"小姐,要回信吗?"
"不用。他说了不必回信。"
"他说不必就不回了?"
"他说不必回信,就是他不想再通了。"沈鸾说,"信送进来是告诉我他到了。告诉我一声,就完了。"
魏叔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
"蜀地远。"
"远。"
"他一个人?"
"信上没说。"
"他会不会有别的打算?信上说旗子不插了,但是——"
"他说了不插就不插。"沈鸾说,"他不是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他要是还想起兵,就不会写信来。写了信来,就是断了。"
魏叔点了一下头。他站在案前又过了一会儿。
"小姐,还有一件事。"
"说。"
"定远侯的爵位褫夺手续,宗人府那边走完了。今天上午送来的文书。"
"什么时候的事?"
"就臣进来之前。刘德接的,搁在殿门口案子上。臣看了一眼,是宗人府的印。"
"行。让人拿进来。"
"要不要看了再批?"
"拿进来再说。"
魏叔转身走到殿门口,从外面端了一个文书匣子进来,搁在案上。他打开匣子,里面一份文书,盖着宗人府的红印。
沈鸾拿起来看了一眼。定远侯,褫爵,夺爵,抄没家产。后面跟着一串人名,管事、家丁,该判的判,该流的流。她看了两行,拿笔在底下批了一个字:准。
她把文书放到左边那摞批完的折子上。
魏叔站在案前,看了一眼那份批完的文书。
"定远侯府那边的人呢?"
"按规矩走。该流放流放,该收监收监。"沈鸾说,"不用额外加码。"
"明白。"
魏叔收了文书匣子,转身要走。
"魏叔。"
他停住了。
"七王的事别跟别人提。信的事就你我两个人知道。"
"明白。"
魏叔迈过门槛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远了。
殿里又剩沈鸾一个人。
她手搁在案面上,手指上的墨痕干了。她搓了一下,搓掉了一点,还剩一点。她拉过下一份折子翻开。
看了一行,她停了一下。
"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没看魏叔。殿里没人了,她说给谁听的不知道。她把这句话说完,低头接着看折子。
看了两行,拿笔蘸墨,批了一个字。翻到下一份,看了几行,批了两个字。
她搁下笔,手伸到案面下面,拉开抽屉。抽屉卡了一下,她拍了拍抽屉面,拉开了。
两张纸挨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一张折了两折的七王的信。
她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了。木头抽屉卡了一下,拍了两下,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