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口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了一下。沈鸾在案前批折子,抬头看了一眼。
沈忠站在门槛外面。他穿着老宅那边下人穿的灰布短褂,脚上的布鞋沾着泥——刚从外头走进来的。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一块粗布包着,捧在胸口前面,两只手托着底。
沈忠是沈家老宅的老人了,管着后院杂事。沈鸾搬进宫以后,老宅那边的日常都是他在打理。每隔几天进宫一趟,递个东西带句话。
他站在门槛外面,弯了一下腰。
"小姐。"
"进来。"
沈忠迈过门槛,走到案前面站住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先把粗布打开,布里面裹着一只石榴。
石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跟沈昭上次在东市买的那一篮石榴比,还小一号。皮红得深,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是暗红,红里带一点黑。蒂部还留着花萼,一小截,枯了,干得发脆,翘着。
沈忠把布叠了一下,搁在案边。
"小公子让老奴送来的。"他说,"小公子说——那棵树结果了。就一只。"
沈鸾看着那只石榴。
"哪棵树?"
"别院移过来的那棵。"沈忠说,"移到老宅后院以后,小公子一直盯着。头两个月没动静,叶子掉了一茬又长了一茬。上个月开了花,这月就结了果子。就这一只熟了的,枝上还有两三个,小公子说还没熟。"
沈鸾伸手把石榴拿起来。石榴搁在掌心里,比上次沈昭买的那些都轻。皮是硬的,摸着有一点粗糙,不像买的那些那么光溜。蒂部的花萼干透了,碰一下就掉渣。
"就这一只?"
"就这一只。"沈忠说,"小公子说别的还没熟,熟的只有这一个。他让老奴赶紧送来,说怕放一天就过了。"
"过了什么?"
"小公子说石榴熟透了皮会裂。裂了就不好放了。他让老奴赶着送。"
沈鸾把石榴翻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面的那面。皮色更深,挨着蒂部的地方有一点暗斑,不是坏的,是熟透了的那种暗。
"树多高了?"
"到小公子肩膀了。"沈忠比了一下,"移过来的时候到腰那儿,现在到肩膀了。长了一截。"
"叶子呢?"
"绿了。新长的叶子嫩绿,老叶子深绿。一片一片的,密了。"
"浇水谁浇的?"
"小公子自己浇。"沈忠说,"天天浇。前阵子下雨还出去看,怕积水把根泡了。拿铲子在树根底下挖了一条小沟排水。"
沈鸾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懂排水。"
"小公子跟老宅后院种菜的老周学的。老周种了二十年菜了,小公子天天蹲在菜地边上问。问完回来就拿铲子挖沟。"
沈鸾把石榴搁在案角上。
搁的位置是匕首的右边,买的石榴的左边。两只石榴挨着——买的石榴在右边,树上结的石榴在左边。买的石榴皮皱了,颜色没那么红了,放了一个多星期,花萼早掉了。树上结的石榴皮暗红,硬实,花萼还翘着。
案角上现在五样东西,从左到右排着:旧碗、新碗、匕首、树上结的石榴、买的石榴。旧碗的缺口朝外。新碗碗沿完好。匕首铜扣朝碗那边。两只石榴挨着,一新一旧。
沈忠站在案前看了一眼那五样东西。他的目光在两只石榴上停了一下,没多看。
"小公子还说了一句话。"
"说。"
"小公子说——'姐,这个先吃着。等明年结多了再说。'"
沈鸾看着那只新石榴。
"他原话?"
"原话。小公子就说了这两句。老奴记着呢,一字没改。"
"行。"
沈忠站了一下。
"小姐还有没有话要带给小公子?"
沈鸾在案前站着,手搁在案面上。她看着案角那五样东西。两只碗挨着,匕首在中间偏左,两只石榴挨着,一新一旧。
"你回去跟昭儿说——树能结果了,明年会结更多。"
"老奴记下了。"
"再说一句。让他别天天浇水。石榴树旱着养,根才扎得深。浇太多水根浅。"
"老奴记下了。"
"让他跟老周学可以,别蹲人家菜地边上蹲一下午。人家还得种菜。"
沈忠嘴角弯了一下。
"老奴一定带到。"
"行。回去吧。"
沈忠弯了一下腰,转身往殿门口走。他走到门槛那儿迈过去,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远了。
殿里又剩沈鸾一个人。
她伸手把案角上那只树上结的石榴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掂了掂。轻的。比买的那个轻。皮色更深,暗红,红里带一点黑。蒂部的花萼干透了,翘着一个边。
她把它放回原处。搁在匕首右边,买的石榴左边。两只石榴挨着,碗壁碰碗壁。不对,石榴皮碰石榴皮,一个暗红一个浅红。
她坐回矮凳上。手搁在案面上,拉过一份折子翻开。拿笔蘸墨,看了一行,批了一个字。
灯火在案旁边亮着。案角上五样东西排成一排,谁也没动过。
